入学后的第一周,李奥只做了三件事:认路、领书、上课。
课程表上排了十几门必修课,从“近战法师基础理论”到“元素魔法概论”再到“魔导力学初步”,每天的课从早排到晚,中午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李奥在第一周的所有课上几乎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第二排靠窗,能看见窗外那棵正在长新叶的老枫树。
周四下午的课是“魔法哲学导论”,由沙克维奇·詹姆斯教授。李奥在前几天的课上已经见过沙克维奇一次——一个矮胖秃顶的中年人,讲课时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风格简练而精准。但李奥注意到一个细节:沙克维奇每次讲课时,他周身都有一种极轻的精神力波动在持续扩散,覆盖整个教室,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缓慢搅动。
周四的课开始得和往常一样。沙克维奇站在讲台后,用水晶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世界的理解方式。”
“思维决定一切。”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教室里的三十名学生:“这一课不讲具体魔法。讲的是你如何思考魔法。你的思考方式决定了你能走多远。如果你看世界的方式是错的,你的魔力再强也到不了更高的层级。”
他走下讲台,在课桌之间的过道里慢慢踱步:“所以这节课我会用一个特殊的教学方式——我会把‘我的思考方式’暂时投射到你们的精神空间里。不持久,只接触一瞬间。你们会看到我的视角,然后自己判断是否正确。”
李奥听到这里,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沙克维奇周身的那些精神力波动开始加速了,像某种频率在递增。
然后他看见沙克维奇停下脚步,站在教室正中央,双手合拢,说了一个词:
“看。”
一股精神力浪潮从沙克维奇身上瞬间扩散开来,无声无息,但李奥能感知到它的形态——像一张极薄极密的网,在同一时刻覆盖了整个教室三十名学生的精神空间表面。网的孔洞极小,小到连最细微的精神波动都能被吸附、被牵引、被引导。
李奥本能地激活了精神空间外围的剑意屏障。
但晚了半拍。
那张网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剑意屏障只来得及覆盖住大半区域,网的一个边缘穿过了屏障的缝隙,触到了他的精神空间内部。
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张网的边缘渗了进来。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开了。
李奥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教室的轮廓变得扁平、失真,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然后一切重新凝聚——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顶。
蜀山。
山顶的松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云层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他穿着前世的道袍,握着剑,面前站着另一个自己——更年轻,眉眼间带着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的锋芒。
那个年轻的自己开口了:“你学了魔法,忘了剑吗?”
李奥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这不是真正的幻境——这是沙克维奇那张网顺着他的记忆脉络勾出来的影像,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没忘。”他说,“只是还没找到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办法。”
年轻的那个自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找到了吗?”
李奥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还在找。”
山顶的云层忽然散开了,脚下的山体开始透明,蜀山的轮廓像沙画一样被风吹散。年轻的那个自己在消散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奥猛地睁开眼。
他正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额头全是汗,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他刚才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压痕。
沙克维奇站在教室正中央,那张精神力的网正在回收。周围的学生们陆续回过神来,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摇着头像在甩掉什么,还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
沙克维奇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李奥的方向多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李奥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落得比其他人稍微久了那么一点。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李奥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几道压痕还在,但更让他注意的是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极浅的白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那道白线所在的位置,和前世那个年轻自子握剑的手势一模一样。
李奥用手搓了一下那道白线,搓不掉。不是画上去的,是皮肤下面呈现出来的,像是某种印记从深层浮上了浅表。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时经过沙克维奇身边。沙克维奇正低头整理教案,没有抬头,但在他经过时说了一句话:“你脑子里有缺口。”
李奥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缺陷,是缺口。”沙克维奇翻了一页纸,“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后来被拿走了。留下的痕迹还在,在慢慢自己修补。你注意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李奥一眼,“修补的过程中可能会疼。正常的。”
李奥走出教室,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长条形的光斑。他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白线已经在变淡了,像潮水退去后的湿痕,正在慢慢消失。
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