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瑞娜的计划是绕过帝国南部的一段荒原,先往西南方向去塞坝领——莫格男爵的封地——住一晚,然后再转向帝都。克拉克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在她收拾行李时把一只暗红色的钱袋放在了她的梳妆台上。
“路上用。”他说。
瑞娜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五十枚金币,崭新,帝国银行铸造的,侧面压着现任皇帝的侧脸浮雕。她没有推辞,把钱袋收进箱底。
李奥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物,那本从图书室借的《魔导世界通史·基础卷》,一只旧皮袋装着的笔墨和纸张,还有那个巴掌大的木质盒子。他用一块灰布把盒子裹了两层,塞进背包最底部。
启程那天早晨,黑铁城起了大雾。海雾从黑水河入海口倒灌进来,把整座城笼罩在灰白色的湿气中,十步之外看不清人的脸。黑角马的蹄声在雾中格外清晰,清脆地踏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驶出城门。
李奥从车窗探出头回望。黑羽城堡的轮廓在浓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暗影,只能看见塔尖的那面旗帜——迪亚波罗家的乌鸦旗——在风中缓缓翻卷。
克拉克没有出来送。
马车向南行驶了三天。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化——从黑铁城周边平坦的冲积平原,到缓坡起伏的丘陵地带,再到一片片连绵的橡木林和葡萄园。气温比黑铁城暖和了不少,田野间已经有早春的花在开放,浅紫色的、碎米大小的花,密匝匝地铺满了路边的土坡。
“这里的水土好。”瑞娜说,“比我们那边暖和。”
“外公住在这样的地方?”
“嗯。塞坝领不大,但很适合种葡萄。”瑞娜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你外公年轻时候从混乱之地带回来一株野葡萄藤,种在后院里,长了一院子的藤架。”
第四天下午,马车在一个名叫塞坝领的小镇停了下来。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灰泥抹面的低矮房屋,屋顶盖着深红色的陶瓦。主街尽头是一座灰扑扑的小庄园,围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墙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还没到春天发芽的季节。
马车停在庄园门口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前院的花圃里,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修枝剪,给一丛还在休眠期的蔷薇剪枝。听到马车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扔下剪子大步跑了过来。
“瑞娜!”
他一把抱住瑞娜,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老头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肩膀很厚,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壮实的人。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深棕色的,眉骨高而突出,眼睛是浅褐色的——李奥注意到那个颜色和瑞娜的几乎一模一样。
“老爹!”瑞娜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轻点,老骨头都要被你拍散了。”
“胡说!你老爹我硬朗着呢!”莫格松开瑞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李奥。
他看了李奥很久。
目光从李奥的脸上慢慢移到他头顶的黑发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这就是那个小外孙?”莫格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对瑞娜那样洪亮。
“李奥,叫外公。”
李奥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外公。”
莫格没有立刻接话。他抬手把草帽摘了下来,露出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额头,手指在帽檐上碾了两下。然后他伸手在李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和瑞娜那种拍法不一样,更轻,更像在确认什么。
“好。”他说,“进屋说。”
晚饭的菜色很简单:炖兔肉、烤面包、一碟盐腌菜、一大碗热腾腾的土豆浓汤。莫格从地窖里拎出来一坛蜂蜜酒,给瑞娜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满杯,李奥面前放了一杯温牛奶。
“你爸爸那边,没给你带话?”莫格问瑞娜。
“他让你别喝酒喝太晚。”
“哼。”莫格端起蜂蜜酒灌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他倒管得宽。”
瑞娜笑了笑,没有接话。李奥低头喝汤,注意到莫格在灌酒的同时,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不是审视的目光,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晚饭后,瑞娜去后院看那株据说还在的野葡萄藤,莫格把李奥叫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比李奥想象的更乱。书架上的书不是按大小或颜色排列的,是随手塞进去的,有些书脊朝外,有些书脊朝里,甚至有几本被横着架在竖着的书顶上。桌上摊着几张地图,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用红墨水和蓝墨水分别标着不同的路线和标记。
莫格在书桌后面坐下,把油灯往桌边推了推:“坐。”
李奥在对面坐下。莫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烟斗,填上烟草,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油灯光中慢慢上升、扩散,模糊了他的脸。
“你妈妈跟你说了多少?”他终于开口。
“说了艾拉祖母的血脉封印,和那滴精血渗进了我体内。”
“就这些?”
“还说了‘恐惧魔族’这个名字,和一句‘非惧非怖,其名为恐’。”
莫格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妈知道的那些,是从我这儿听的。我当年跟你奶奶——也就是你艾拉祖母的女儿——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告诉我同样的话。”莫格把烟斗放下,身子向前倾了倾,“但有一件事她没告诉你。我也不确定她知道。”
“什么事?”
莫格站起身,走到书架侧面的一只旧木箱前。那只木箱看上去比书房里任何一件家具都老,表面的漆面几乎脱落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他蹲下来,在木箱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木质盒子。
和瑞娜给他看的那只几乎一样。但李奥注意到这只盒子的表面刻的不是恶魔语的字迹,而是一行更细更浅的字,像是写上去的而不是刻的。
莫格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李奥面前。
“你艾拉祖母走之前,在信里写了一段话。这封信我留到了现在。”莫格说,“她写的是:‘如果布拉克弗伦家出了一个愿意直面这份血脉的孩子,把这只盒子给他。里面的东西,是我从那个‘标记’我的人身上,拿到的唯一一件东西。’”
李奥伸手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丝线状物体,大约中指那么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质地像金属,又像某种昆虫的触角。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莫格说,“你艾拉祖母没有说。她只写了另一句话在信末——你应该已经见过那句话了。”
李奥想起来:“‘不要恐惧。恐惧是你的敌人,也是你的武器。’”
“对。”莫格重新坐下来,拿起烟斗,吸了一口,“那句话我琢磨了四十年。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明白。”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油灯的光中慢慢消散,“但我明白了一件事——她要告诉我们的,不是‘别怕’。是‘怕也没用,但你得学会怎么用它’。”
李奥把盒子合上,收进背包里。那根银灰色的丝线在合上盒盖的一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胸口那处温热区域也随之跳动了一下,两者之间像有某种极细的共鸣。
“还有一件事。”莫格说。
“嗯?”
“你小时候测过几次魔力?”
“三次。”
“都没反应?”
“都没有。”
莫格把烟斗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沉沉的:“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和她聊过一次。她说她孕中期有一阵子,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火焰——黑色的火焰,从地底下冒出来,烧得很慢很安静,不烫人,但看了让人心慌。那些梦持续了大概两个月,你出生之后就停了。”
莫格看着他:“你妈没告诉你是吧?”
“没有。”
“她大概觉得那不是什么事。”莫格靠回椅背,低低地哼了一声,“但我找过一个神婆问过。那神婆说,梦见黑色火焰,意味着被什么东西在‘远处’注视着。不是被盯上的那种盯,是被确认存在的那种。”
李奥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盒子在背包里重新放好,拉上系绳。
“外公,”他说,“那根银灰色的丝线,你保存了多少年?”
莫格想了一下:“你妈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算起来……四十多年了。”
“它有没有过什么变化?”
莫格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有。你出生那天晚上,它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灭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油灯芯跳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动了一瞬又恢复了稳定。窗外有夜风穿过藤架,干枯的藤条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马车在薄雾中驶离塞坝领。李奥从车窗回望,看见莫格站在庄园门口,烟斗里升起一小缕白烟,和晨雾混在一起,看不太清楚。
他摸了摸背包里那只盒子的轮廓。
盒子里那根银灰色的丝线,从他合上盒盖的那一刻起,一直在微微发热。热度很轻,像某颗遥远的星在隔着几万里的夜空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