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冻裂的温柔
青海湖的七月,是个骗局。
白天,它是金色的花海,是湛蓝的梦境;可一旦太阳落山,这里就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荒原。风像刀子一样,贴着地皮刮过来,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冯都离开的一个半月里,西城把家搬到了草原上。
为了盯紧这最难拍的“青海湖篇”,她没住县城的招待所,而是跟着摄制组扎在湖边的帐篷里。她那个当过兵的亲哥哥大雷,被特意请来坐镇后勤。
大雷人如其名,像座铁塔似的,往营地门口一站,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妹子,你回车里睡吧。”大雷看着西城冻得发紫的嘴唇,心疼地劝,“这儿有我和小张盯着,冯都那摊子事儿乱不了。”
“没事哥。”西城裹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手里还捧着剧本,“冯都把后背交给咱们了,我不能给他掉链子。这儿的牧民戏份最杂,我不盯着,怕出乱子。”
大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篝火拨得更旺了些,又往里面添了几块干牛粪。
这一拍,就是连续的大夜戏。
为了等那个“星空倒映在湖面”的瞬间,全剧组陪着老天爷熬了三个通宵。
终于,导演喊了一声“卡”。
“收工!”
这两个字简直是天籁。
西城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她甩了甩头,强撑着那股晕眩感,招呼大家赶紧收拾设备回营地。
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
回到那间简陋的板房,西城只想赶紧钻进被窝。她坐在床沿,伸手去脱脚上的那双高帮登山靴。
这是双好靴子,冯都出发前特意给她买的,说是能防狼。
可今天,这靴子像是长在了脚上。
“嘶——”
西城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刚碰到鞋帮,就疼得钻心。她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左脚的靴子拔了下来。
紧接着,袜子也被汗水和血水粘在了一起。
当她颤抖着手,把那只厚厚的羊毛袜撕下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那不是脚。
那是一块紫黑色的、肿胀变形的肉。
脚后跟、脚趾、脚踝,原本光滑的皮肤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狰狞的裂口。那些口子翻卷着,像是被利器划过,又像是干涸的土地崩裂。有的裂口深处,已经渗出了黄水,混着暗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这就是所谓的“冻炸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青一块紫一块,而是真的“炸”开了。高原的寒风像砂纸一样,把她的手和脚,打磨得不成样子。
西城呆呆地看着,一时竟忘了疼。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摸脸,却发现手背上也全是裂口。指关节处更是惨不忍睹,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针扎。
“妹子!我给你拿了热水袋……”
大雷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西城那只血肉模糊的脚,还有满床被血水染红的袜子。
“哐当”一声,热水袋掉在地上。
“这……这是咋弄的?!”大雷这个七尺汉子,声音都变了调,“你咋不早说?啊?你咋不早说疼啊!”
西城这才回过神来,疼劲儿一股脑地涌上来,疼得她冷汗直流。
“哥……你别喊。”西城虚弱地笑了笑,“别告诉冯都。他在前面拼命,别让他分心。”
“我不喊?我都想砍了我自己!”大雷红着眼,冲过去一把抱起西城,“走,去医院!这哪能治啊,这得截肢啊!”
“不去。”西城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戏,拍完再去。哥,求你了。”
大雷看着她倔强的眼神,那是跟冯都如出一辙的疯劲儿。
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狠狠一跺脚:“行!不去!哥给你治!哥以前在部队学过卫生员!”
那一夜,板房里弥漫着碘伏和药膏的味道。
大雷一边给西城清理伤口,一边掉眼泪。那些裂口太深了,药水一上去,西城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把床单都抓破了,却硬是一声没吭。
……
三天后,冯都回来了。
他是带着黄河的素材回来的,满脸兴奋,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老婆!我回来了!我跟你说,壶口瀑布那个镜头绝了……”
冯都冲进板房,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没开灯,只有炉火在跳动。
西城坐在床上,看见他回来,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回来啦?累不累?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羊肉汤。”
冯都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脚。
那双曾经白皙、修长,他最爱握在手里的脚,此刻正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在外面的边缘,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紫黑。
“西城。”
冯都的声音在抖。
他一步步走过去,跪在床边,颤抖着手,想要去碰,却又不敢碰。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西城想把手抽回来,“就是有点冻疮,涂点药就好了。这草原的风太硬,不怪它。”
“冻疮?你管这叫冻疮?!”
冯都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见过长江的冰川,见过黄河的怒涛,见过这世间最壮阔的风景。可他从未见过这样残忍的画面——他的爱人,为了守护他的梦想,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是个混蛋……”冯都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是个混蛋啊!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冯都!”西城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冯都,你听着。这双脚是废了,但这片子成了。只要片子成了,我这就不叫伤,这叫勋章。”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而且,我知道你会回来。只要你在,我就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冯都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青海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一种比风雪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那是比海更深的情,比山更重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