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辛得财自首后的第十一天。法院立案了。

不是因为他"身家八亿"所以被特殊对待——恰恰相反。立案速度之快，在青山县法院近十年里排第一。因为他的材料太齐了。三十七页调查报告。矿难现场图纸。当年被他买通的驻矿安监员的银行流水。甚至包括老周妻子签那份"自愿放弃追责"协议时用的圆珠笔——他保存了二十六年。笔早就写不出字了。但他留着。

"你为什么要留这个？"预审员问他。审讯室。单向玻璃。空调开得很低。

辛得财坐在塑料椅上。肚子比进庄园前小了一圈——不是减肥，是焦虑导致的食欲消失。

"因为——"他顿了顿，"我想证明那笔钱是我给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给'的。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我不是在害人。我是在'补偿'。"

预审员没说话。低头记了几个字。

"但那是假的。"辛得财继续说。"十二万封口费。买三条命。这不是补偿。这是——标价。我把人命标了价。然后告诉自己'我付了钱'。就像在超市买了东西——付了钱就心安理得了。"

"你现在的认罪态度——"预审员抬头看他，"比大多数嫌疑人好。"

"不是态度好。"辛得财说。"是庄园里有人告诉我——愧疚不是救赎。愧疚只是另一种贪婪。我花了二十六年才听懂这句话。"

"庄园？"

辛得财笑了。那种苦到骨子里的笑。

"你不会信的。"

— 

顾名思的案子比辛得财的复杂十倍。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犯的事。是一条链。他伪造搜查令。看守所"自杀"。背后可能还有人——他当年的上级、法医、甚至检察院的经办人。

警方重新立案调查后，整个系统的旧账被翻了出来。不是只有顾名思一个人——当年的所长、副所长、法医、值班狱警——全部被约谈。

有些人已经退休。有些人已经调走。有些人已经死了。2

但档案还在。

顾名思在审讯室里坐了三天。不吃不喝。警察给他买了盒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

"周秀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那个女人。她后来在看守所——到底怎么死的？"

对面的警官翻了一叠材料。沉默了很久。

"官方记录是——用床单上吊。"警官说。"但——尸检报告有疑点。颈部勒痕不符合自缢特征。更像是——被勒死后伪装成自缢。"

顾名思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手背青筋暴起。

"是谁？"他问。

"当年的值班狱警——已经死了。2011年心梗。法医——退休后去了私立机构。现在在海南。所长——"

警官停下来。

"所长还在。"

顾名思抬起头。

"他还在局里。后勤岗位。快退休了。"

顾名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要指认他。"他说。"不是为我。是为周秀兰。"

"你确定？你自己的罪已经够判了。再指认上级——"

"我当年就是因为他暗示我才造假的。"顾名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说'这女人背景不干净。弄进去就别让她出来了'。我听懂了。我照做了。"

"你有证据吗？"

"没有。"顾名思摇头。"但他也听懂了我的'听懂了'。这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