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巷口桃花的甜香吹进米铺,我正蹲在柜台后头数铜板,指尖刚碰到个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就听见脚边传来细弱的“喵”声。
低头就看见只巴掌大的奶橘猫,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正扒着我绣了小梅花的鞋尖晃尾巴。
我心尖软了一下,伸手把它抱起来,刚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铺门口的竹帘就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腰间只系了根普通的乌木簪,墨发垂了两缕在额前,眉眼清俊得像被春雨洗过的远山。我指尖猛地一顿,心脏骤然缩成一团。
这张脸我死都不会忘。
上一世我被压在刑场的木桩上,刀口贴在脖子上的时候,最后看见的就是他站在高台上,明黄色的龙袍晃得人眼睛疼,脸冷得像结了冰。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奶猫软乎乎的毛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重生回来三个月,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身份抹得干干净净,在这青石板巷开了个小米铺,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逐玉?
他不是应该在边关平叛,还有半年才会回京都吗?

敢问姑娘,方才是不是有只橘猫跑进你铺子里了?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没了当年东宫太子的冷硬,反倒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松快。我攥着奶猫的后颈皮,憋了半天憋出个粗哑的嗓子。
没、没看见啊,我这铺子里就我一个人。

刚说完,我怀里的奶猫就非常不给面子地“喵”了一声,小爪子还扒着我的衣襟往外探了探脑袋,正好对上逐玉看过来的眼神。
我当场就僵住了。

哦?那姑娘怀里抱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尖碰到了我刚才掉在地上的铜板,弯腰捡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枚开元通宝,递到我面前。我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眼神里好像藏了点我看不懂的笑意。
是、是我刚买的猫!我昨天刚托人从乡下带回来的!

我把奶猫往怀里又紧了紧,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柜台上,疼得我嘶了一声。逐玉的目光落在我皱起来的眉头上,喉结动了动,往前又凑了寸。

是吗?可我家这猫,左耳朵后面有个小缺口,脖子上还系了根红绳,姑娘要不要看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去摸奶猫的左耳,指尖果然摸到个小小的缺口,再往下摸,它脖颈的毛下面真的藏了根编得极细的红绳。
我脸瞬间烧得发烫,抱着猫的手都有点抖。合着我刚才瞎扯的话,全被人当场戳穿了?
我、我不知道啊,它刚才自己跑进来的,我以为是流浪猫……

我把奶猫往前递了递,恨不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塞回他手里,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谁知道奶猫居然扒着我的手腕不肯走,还往我怀里钻,小爪子勾着我衣服上的线球,死活不撒爪。
逐玉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特别轻,却震得我耳朵发麻。我抬头瞪他,他却弯了弯眼睛,指了指我怀里的猫。

看来它很喜欢你。

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养猫,不如就寄放在姑娘这里,我每天来给它送吃的,顺便看看它?
我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刚想开口拒绝,就看见他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银子分量不轻,砸得柜台上的米都震了震。

这是这两个月的寄养费,要是不够,我下次再补。
我看着那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子,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我这小米铺半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钱,不要白不要。
不就是养只猫吗,反正他每天来也就看一眼猫,总不能认出我来。我现在脸比当初圆了一圈,还特意画了淡淡的晒斑,穿的都是最普通的粗布衣服,他当年宫里那么多美人,哪能记得我一个早就死了的罪人。
我刚要点头答应,就看见他伸手,指尖擦过我的手腕,把我刚才抱猫时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他指尖的温度很烫,碰过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
我猛地往后躲,后背又一次撞在柜台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逐玉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些。

姑娘耳后的小桃花痣,跟我一个旧相识很像。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我耳后确实有颗小桃花痣,除了我死去的爹娘,就只有逐玉知道。当年我在东宫陪他熬了三个通宵批奏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他亲手摸过那颗痣,说比御花园的桃花还好看。
我下意识就抬手捂住耳后,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嘴角却勾着点浅淡的笑。
奶猫还在我怀里喵呜喵呜地叫,门口突然传来巷子里邻居的声音,喊我出去搬刚送来的米袋。我站在原地,看着逐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手指越攥越紧。
他到底是认出来了,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谢九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