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高二(3)班的窗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呀”旋转,切割着沉闷的空气。
林清源正趴在桌子上,脸颊被手臂压得有些变形,呼吸绵长而均匀。他昨晚为了赶物理作业熬到了凌晨两点,此刻正是补觉的黄金时间。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午休时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文艺社的社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班里扫射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还在睡觉的林清源。

林清源!可算抓到你了!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林清源被吓得猛地坐直,身体甚至还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额前的头发翘起了一撮呆毛,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啊?怎么了?我……我没迟到啊。
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浓浓的鼻音,软糯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棉花糖。

(双手叉腰,完全无视了他的迷糊状态,语速飞快地说道)不是早读的事!咱们文艺社下周要排一个校园情景剧,正好缺个阳光开朗的男二号。你形象好,声音好听,就决定是你了!

……啊?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社长,满脸写着拒绝。他觉得自己和“阳光开朗”这四个字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每天早上不得不去操场晒太阳做早操。

社长,你认错人了,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而且我连课文都背不下来……

(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直接上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少来这套!上次运动会你喊加油的声音全班都听见了,中气十足!别废话,跟我走,试镜就在艺术楼排练室!
就在林清源像条咸鱼一样被社长往外拖,路过教室后门时,一个陌生的身影恰好挡住了去路。
那是个男生,手里背着一把黑色的民谣吉他,琴包有些磨损,看得出主人经常使用。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像是在海边晒过太阳般的爽朗气息。
陌生男生:哟,这是抓壮丁呢?

(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林星!你来得正好。这是林清源,我刚挖到的男二号苗子。这是林星,这学期刚转来的,也是咱们剧的男主角,负责吉他伴奏和部分演唱。

?
林清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这个人,高一期末转来的插班生,据说吉他弹得极好,还没正式入学就在迎新晚会上露过一手,成了不少女生的梦中情人。林星并没有急着进教室,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清源。他的目光并不带任何侵略性,反而像是看到了一只新奇的小动物。

你好啊,林清源。刚才在外面就听见社长大人的吼声了,没想到本人比声音看起来还要……嗯,更有亲和力一点。
他说着,很自然地向林清源伸出了手。
林清源被迫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握住了对方的手。陈奕恒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按弦留下的痕迹。

你好……那个,我不行的,我真的不会演戏。
林星笑了笑,并没有松开手,反而稍微用力握了一下,像是在给予某种鼓励:没关系,演戏不就是装模作样嘛,我会教你的。再说了,剧本里的男二号是个有点笨拙但很真诚的学弟,我觉得你本色出演就行。

本色出演……笨拙?
这时候,一直坐在后排角落里的谢逸舟终于有了动静。 从社长冲进来开始,谢逸舟就没有抬起头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似乎正在解一道极难的数学题,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直到林星握住林清源的手,并且说了那句“本色出演”后,那支笔尖突然“啪”的一声,折断了。 清脆的断裂声在嘈杂的拉扯声中并不明显,但离得最近的林清源却听到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逸舟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他只是默默地从笔袋里换了一支新的黑笔,然后继续在那张已经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用力书写,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林清源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林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松开林清源的手,目光越过林清源的肩膀,看向后排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身影。

陈那是你同桌?看着不太好惹啊。

(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他只是在做题,他脾气很好的,就是……就是不太爱说话。
林星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背起吉他,侧身让开了路,对着林清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未来的搭档。既然社长这么看重你,我也很想听听你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好听。
林清源被架在火上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逸舟,发现对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更强了。
“算了,反正只是去试个镜,很快就回来。”林清源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他被社长推着,跟着背着吉他的陈奕恒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穿堂风吹过,带走了教室里闷热的气息。陈奕恒走在林清源的左侧,步子迈得很大,但总会刻意放慢速度等林清源跟上。

其实我也觉得挺突然的。不过既然接了这个活,就得好好干。你会唱歌吗?

只会唱国歌算吗?
林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很大,很有感染力,引得路过的几个女生纷纷侧目,脸上泛起红晕。

算!怎么不算!爱国青年嘛。没事,到时候我教你,我的吉他可是万能伴奏,只要你不跑调跑到太平洋去,我都能把你拉回来。
他说着,还把背后的吉他取下来,随手拨弄了一个和弦。清脆悦耳的音符在走廊里回荡,确实好听极了。
林清源看着林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侧脸,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魅力。那种自信和从容,是他这种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所不具备的。
然而,就在他们转过楼梯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那一刻。
高二(3)班教室里。
谢逸舟手中的笔再次停住了。他盯着草稿纸上那一团被涂黑的墨迹,眼神晦暗不明。
周围的同学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物理课代表此刻周身缭绕的低气压。
过了许久,谢逸舟将那页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桌肚深处的垃圾袋里。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用力地嚼碎。
辛辣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其妙泛上来的酸涩。

“阳光开朗……”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