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周的周一,冷空气依旧盘踞在卿翊六中上空。许盛到教室时,喻繁已经坐在位子上,正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得比平时慢很多。许盛放下书包,没问,只是把从食堂带的豆浆搁在喻繁桌角。
喻繁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但把豆浆拿了过去。
早读铃响,班主任周钰铭踩着铃声进班,手里没拿书,只拿着一张A4纸。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小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周钰铭扫了一圈,目光在许盛和喻繁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这周三下午,市里有个青少年心理健康讲座,每班抽两名学生去听。六班名额我定了,许盛,喻繁。”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喻繁的笔尖顿住了,许盛也微微皱眉。讲座这种事,以往都是班委或者成绩靠前的去,很少点名指定。周钰铭没解释,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就这事,继续早读。”
许盛看向喻繁,后者已经把头低下去,继续翻那本练习册,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更慢了。
周三下午,讲座设在市青少年活动中心三楼报告厅。到场的都是各校抽来的学生,卿翊六中来了四个,除了许盛和喻繁,还有七班的两个人——一个是齐嘉豪,另一个是喻晓晔。
喻晓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深色校服,拉链照旧拉到最上面,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齐嘉豪坐在前排,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笑,像完全没注意到喻晓晔的存在。
讲座讲的是“青春期情绪识别与同伴关系”,PPT上放着色彩柔和的示意图,讲师声音温和,讲得中规中矩。许盛没怎么听进去,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后排那顶黑色棒球帽上。
喻繁坐在他旁边,全程没说话,但许盛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攥着笔,指节泛白。
讲座进行到一半,讲师忽然放出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组数据:“校园欺凌中,旁观者的沉默占比高达67%。沉默不是中立,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喻繁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许盛侧头看他。喻繁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但许盛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讲座结束后,各校学生按批次离场。许盛和喻繁走出报告厅时,看见喻晓晔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正低头接水。她接完水,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不慢。
齐嘉豪从后面跟上去,经过喻晓晔身边时,肩膀有意无意地撞了她一下。喻晓晔手里的纸杯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深色校服上。
“不好意思啊。”齐嘉豪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笑。
喻繁的脚步骤然停住。
许盛看见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但喻晓晔只是低头看了看校服上的水渍,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继续往楼梯口走。
“喻繁。”许盛叫了他一声。
喻繁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松开拳头,低声道:“走吧。”
两人往楼下走,刚出大门,许盛就看见江添站在台阶下。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换了条深蓝色的,正低头看手机,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在等谁。
江添抬头看见许盛,收起手机:“讲座结束了?”
“你怎么在这?”许盛问。
“路过。”江添说,目光却越过许盛,落在喻繁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许盛脸上,“一起走?”
许盛“嗯”了一声。三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冷风迎面吹来,喻繁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走了一段,江添忽然开口:“刚才那个戴帽子的,是喻晓晔?”
许盛侧头看他:“你认识?”
“不算认识。”江添说,“但我见过她打比赛。去年市里电竞联赛,她带队进过四强。操作很稳,心理素质也强,不像会被人轻易影响的人。”
许盛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江添对喻晓晔的了解,比他说出口的要多。
“齐嘉豪那事,”江添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听说他家里有点关系,之前七班也有人被他欺负过,但都没闹大。这次学校公开处分,还让媒体进场,不太像学校自己的决定。”
许盛脚步微顿:“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江添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就是提醒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卷进去。你爸是警察,你应该比我清楚。”
许盛沉默了几秒:“那你呢?你卷进来了吗?”
江添没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看向许盛,目光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安静:“我早就卷进来了。”
许盛心口微震,还想再问,江添已经迈步向前走去,深蓝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扬起。
喻繁在前面停下,回头喊了一声:“许盛,走不走?”
许盛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去。经过江添身边时,他听见江添极轻地说了一句:“明天中午,老地方。”
许盛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傍晚的卿翊六中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里。许盛走进校门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校牌——江西上饶师范附属卿翊六中,白底黑字,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江添说的“我早就卷进来了”,想起喻晓晔帽檐下那双冷而安静的眼睛,想起喻繁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这所学校正在发生的事,比他以为的更深。
而那个站在暮色里说“早就卷进来”的人,或许知道的比他想象中更多。
许盛收回目光,走进校门,往宿舍楼走去。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十二月的寒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即将到来的变化的气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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