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很快,橘红色落日彻底沉进远处楼宇之后,教学楼的走廊亮起惨白的荧光灯。
空旷教室只剩她们二人,窗外梧桐枝叶摇晃,沙沙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沈萦砚眼眶温热,长久筑起的心防正在一点点溃散。她不习惯袒露软肋,于是垂下头颅,长长的刘海盖住眼睫,任由手掌安安静静停留在苏缠柠掌心之中。
没过多久,走廊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戏谑的低语,几道身影停在教室门口。
正是平日里散播闲话、屡次刁难沈萦砚的几个人。
她们倚着门框,目光戏谑地扫过屋内相握的双手,嗤笑出声。
“怪不得沈萦砚总是独来独往,原来是有人陪着。”
“苏缠柠,你非要黏着这种名声不好的人,就不怕大家连你一块儿议论?”
刻薄的话语轻飘飘飘进室内。
沈萦砚指尖骤然收紧,下意识便想要松开手,她不愿意苏缠柠因为自己遭受非议。
可苏缠柠非但没有后撤,反倒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了沈萦砚的身前,脊背绷直。
“我的朋友,轮不到你们置喙。”她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调侃的强硬,“那些没有凭据的闲话,请你们不要再到处乱说。”
领头的女生挑眉,存心挑衅:“朋友?谁清楚你们私底下是什么关系。沈萦砚心思阴郁,哪天拖累到你,有你后悔的时候。”
沈萦砚缓缓抬起眼,方才眼底的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层寒凉。长久承受非议早已磨出她一身棱角,她站起身,将苏缠柠轻轻拽回身后。
“有事冲着我。”她声音清冷,“不要打扰她。”
“护得倒是严实。”几人哄笑一声,见沈萦砚冷淡执拗,也不愿在此处过多纠缠,丢下几句嘲讽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喧嚣消散,教室再度归于沉寂。
苏缠柠仰头看向沈萦砚紧绷的侧脸,伸手轻柔抚上她紧绷的下颌:“不必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
沈萦砚垂眸看向她,眼底寒意缓缓消融,满是疲惫:“缠柠,她们说得没错,靠近我风险太大。高考只剩不到三个月,你本该专心念书,不必为了我招惹是非。”
抑郁症时不时袭来的窒息、旁人无休止的流言、突如其来的恶意,全都是附在她身上的枷锁。她很害怕某天自己情绪彻底崩溃,最后伤到最为珍视的苏缠柠。
苏缠柠轻轻握住她垂落的手腕,额头浅浅抵上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单薄的衣领。
“我很早就想明白了。”
“高考固然重要,可比起试卷和名次,我更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你独自熬过低谷。”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乱沈萦砚额前碎发。
长久积压的不安、自卑与惶恐在此刻翻涌上来,她肩膀微微发颤,犹豫许久之后,小心翼翼抬手,环抱住苏缠柠纤细的后背。
拥抱很轻,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阴郁沾染对方。
“若是之后我情绪失控,变得冷漠偏执,你也会离开吗?”沈萦砚的嗓音闷闷的,带着难得一见的不安。
“不会。”苏缠柠贴着她的耳畔轻声作答,“难受的时候可以和我说,不必逼着自己时刻坚强,可以难过,可以懈怠,可以展露所有不好的一面。我接纳你的全部。”
沈萦砚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期待优秀、冷静、无坚不摧的沈萦砚;老师期待她稳居榜首,旁人期待她体面自持,非议者等候着她一朝崩塌。
唯独苏缠柠,愿意接纳那个脆弱敏感、满身伤痕的自己。
天色彻底漆黑,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进来。
许久之后沈萦砚松开怀抱,伸手理顺苏缠柠耳边散乱的发丝,眼神柔软。
“等到考完高考。”她停顿片刻,缓慢开口,“我有话想要和你讲。”
苏缠柠弯起眼眸,眼底盛满柔光:“我等着。”
只是二人心底都隐隐清楚,横亘在她们前路之上的从不止是升学压力、旁人闲话。漫长世俗、未知的前路,还有沈萦砚难以根治的心结,都是横在二人之间重重的难关。
可此刻掌心相贴,便足以鼓起一时的勇气。
沈萦砚收起桌上的试卷,伸手牵住苏缠柠,关上教室的灯光,一同缓步走入夜色笼罩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