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恶坠体撞上星幕的时候,整条地下走廊都震了一下。
银白色屏障向内凹陷。
眠星赤着脚站在最前面,单薄的旧式校服被污染风压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起来那么瘦,像一张被时间忘在地下的旧照片,可她展开的星幕却硬生生挡住了那只恶坠体。
砰!
第二只撞上来。
星幕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眠星脸色更白了一点。
她低声说:“我还能撑。”
这句话一出口,陈默心里就咯噔一下。
刚才幻象里,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还能撑。
然后就被留在了地下几十年。
“别立这种旗啊姐姐。”陈默忍不住说,“一般说完还能撑的,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
眠星没有听懂。
苏晚清听懂了。
她已经冲了出去。
星辉在她掌心压缩成刃,光刃不再像训练场时那么摇晃。
刚才那场污染体战斗逼出了她第一次成形的星辉刃,而现在,面对这条从旧时代涌来的恶坠走廊,她没有时间害怕自己会不会失败。
“星辉刃。”
苏晚清低声开口,身影从眠星星幕侧面切出。
第一只恶坠体像蜘蛛一样趴在墙上,四肢扭曲,身上还挂着破损的旧战斗服。
那衣服原本应该是浅蓝色,现在已经被暗红纹路染得看不出原样。
它扑向陈默。
非常精准。
仿佛黑暗里的所有恶坠体都知道,谁才是这场游戏的核心。
苏晚清一剑斩在它肩头。
星辉刃切入污染层,发出像金属刮玻璃一样的刺耳声。
恶坠体没有惨叫。
它胸口那枚断裂徽章却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要回宿舍……”
苏晚清动作顿住半瞬。
就是这半瞬,恶坠体反手抓向她的脖子。
“别听!”
陈默大喊。
苏晚清强行侧身,爪尖擦过她肩膀,带起一串火星。
她抬膝撞开恶坠体,星辉刃反转,从下至上挑开对方手臂。
但她没有继续斩向核心。
因为那声音还在。
“我的作业还没写完。”
“明天要测验。”
“老师说我能升到C级。”
苏晚清咬紧牙。
这些不是怪物的嘶吼。
是曾经活过的学生。
是曾经和她们一样上课、抢饭、训练、害怕考试的魔法少女。
现在她们从地下封存区醒来,变成了一群被污染拖着走的影子。
陈默终于明白校准为什么要放她们出来。
杀灾兽容易。
杀一个还在喊“我要回宿舍”的前辈,太难了。
尤其对苏晚清这种人来说,更难。
“紫啧!”陈默喊,“别想着杀她们!”
苏晚清一边后退,一边挡住第二只恶坠体的扑击:“那你告诉我怎么打!”
“我正在想!”
“快点!”
“我脑子又不是外卖,点了就到!”
眠星的星幕再次震动。
又有三只恶坠体撞上来。
星幕裂纹变多。
眠星双手向前,指尖微微发抖。
她胸口那点被陈默点亮的金光还在,但周围的污染太重,暗红色不断从徽章边缘往里爬,像要把那点光重新吞掉。
“不能让它们出来。”眠星说,“旧隔离区后面,还有更多。”
陈默脸色发麻。
“更多是多少?”
眠星认真想了想:“我数不清。”
“好,这个答案非常具有末日感。”
苏晚清被两只恶坠体逼退到陈默身边。
她肩膀上多了几道划痕,污染纹路正在伤口边缘试探。
陈默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腕,白光一闪,把那点污染压了下去。
苏晚清喘了口气:“谢谢。”
“不客气,友情价一次十块。”
“回头给你。”
“还能记账,说明状态不错。”
苏晚清看了他一眼。
陈默嘴上贫,脸色却很差。
右手白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不少,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背在身后,手指一下一下攥紧,像是在忍着某种冲动。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用左手。
是答应了她不能用。
所以他在忍。
黑暗深处,校准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看。”
“这就是碎星学院最真实的历史。”
“每一代都有被留下的人。”
“她们没有被写进校史,没有出现在纪念墙,也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现在,她们回来了。”
声音温柔得像讲故事。
“你们打算怎么欢迎她们?”
陈默抬头:“你能不能闭嘴?你这种反派解说真的很影响我思考。”
校准轻笑。
“陈默同学,你不是很擅长把人往回拽吗?”
“这里有很多。”
“你可以一个一个试。”
黑暗里,又有一双双眼睛亮起。
暗红色。
密密麻麻。
像一整片被污染点亮的星空。
陈默沉默了。
这不是一两个林苑。
不是一个苏晚清。
不是一个阿芷。
这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旧债。
他救不了。
至少现在救不了。
眠星的星幕终于被撞开一道口子。
一只恶坠体从裂缝里挤出来,身体像被折断过很多次,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动。它刚冲出星幕,就直奔陈默。
苏晚清要挡。
但她刚动,另一只恶坠体从墙面扑下,缠住她的星辉刃。
陈默向后退。
背后是断网室的门。
退无可退。
那只恶坠体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
手指漆黑,指甲却还保留着一点旧时涂过的浅粉色。
陈默看见那只手,忽然没躲。
不是不想躲。
是他看见那枚断裂徽章上,有一个名字。
「许知夏」。
这不是怪物编号。
这是名字。
那只手抓向他的喉咙。
然后在距离他半寸的位置停住。
灰色丝线从黑暗里射来,缠住恶坠体的手腕,往旁边一拉。
砰!
恶坠体被硬生生甩进墙里。
阿芷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身后跟着夏晚晴。
夏晚晴一手拿着急救箱,一手拎着一把像钉枪一样的装置,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脸色难看得像刚查完一整本烂账。
阿芷走在前面。
她的预备科制服袖口还沾着胶水,纸鹤翅膀从口袋里露出一截。
但她指尖垂着十几根灰色丝线。
丝线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张无声张开的网。
“往后退。”阿芷说。
陈默看见她,眼睛一亮:“你终于来了!我差点就要靠人格魅力感化全场了。”
“那你已经死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阿芷抬手。
灰色丝线瞬间扩散,缠住冲在最前面的五只恶坠体。
没有切割。
没有绞杀。
只是锁住关节、拉偏重心、封住徽章。
五只恶坠体同时摔倒。
动作干净得像她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整理一堆失控的线团。
顾灼的声音从阿芷身后传来。
“别挡路!”
赤金色火光照亮走廊。
顾灼从拐角冲出,身后还跟着唐诗和江小茶。
她显然是一路打过来的,战斗服袖口被烧焦了一块,脸上沾着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焚线!”
火线铺开,不攻击恶坠体本身,而是贴着地面烧掉那些蔓延出来的暗红污染纹路。
唐诗一手按着耳机,一手拿着训练用短棍,飞快说道:“别破坏徽章!徽章是她们残留意识的锚点。攻击徽章会让她们彻底失控!”
江小茶背着医药箱,气喘吁吁地跑到陈默身边:“陈默前辈!你还活着吗?”
陈默感动得不行:“小茶,你这问题虽然不吉利,但你的关心我收到了。”
江小茶赶紧把一支恢复药剂塞给他:“喝了。”
陈默看了一眼颜色。
绿色。
还冒泡。
“这东西真的不是洗洁精吗?”
“喝!”
“好的。”
陈默仰头灌下去。
下一秒,脸色扭曲。
“这是什么味道?”
江小茶认真回答:“青椒苦瓜薄荷综合营养液。”
陈默差点当场恶坠。
但不得不说,药剂有效。
他胸口那种被掏空的感觉缓了一点,右手白光也恢复了一些。
顾灼站到苏晚清身侧。
她看了一眼苏晚清肩膀上的伤。
“还能打?”
苏晚清:“能。”
“别拖后腿。”
“你也是。”
两人没有多说。
下一秒,一个挥星辉刃,一个撒焚网,同时冲向星幕裂口。
这一次,打法变了。
苏晚清不再试图斩断恶坠体核心,而是用星辉刃切开污染触须、逼退冲势。
顾灼的火线也不再追求灼烧本体,而是清理地面污染纹路,阻止旧隔离区继续向外扩散。
江小茶在后方放出藤蔓。
藤蔓不缠敌人,而是在众人脚下织成一层浅绿色的网,谁受伤,藤叶就立刻贴上去止血、隔离污染。
唐诗负责报点。
“左墙第二只,速度变快!”
“苏晚清别往前,地上有污染窝!”
“顾灼,火线压右边,眠星的屏障撑不住那块!”
“阿芷前辈,第三只徽章在背后,不在胸前!”
阿芷的丝线立刻调整角度。
灰线绕过恶坠体肩膀,从背后轻轻一点。
那只恶坠体动作一僵,像被按下暂停键。
陈默看得有点发怔。
这才是小队。
不是一个人硬撑。
不是谁拼命救谁。
是每个人都做自己能做的事,把一个必死的局面硬生生拖回能看的程度。
眠星站在最前方。
她的银白星幕修补了裂口。
但她看着身边这些新生,眼神有些茫然。
几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最前面。
身后也有同学。
有老师。
有说好马上就到的支援。
可那一次,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陈默走到她旁边。
眠星看他:“你们不走吗?”
“走啊。”陈默说,“但不是把你一个人丢下那种走。”
眠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也有同伴。”
“我知道。”
“我没有保护好她们。”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陈默说,“我刚入学一天都知道,这学院以前那帮大人问题很大。”
夏晚晴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因为没法反驳。
眠星胸口那点金光又亮了一些。
陈默看着她的徽章,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唐诗!”
“在!”
“你能听见她们的频率,对吧?”
唐诗一棍把一只恶坠体逼退:“能,但很乱!”
“找最清楚的名字!”
唐诗一愣。
然后立刻明白。
她闭上眼,耳机里的白噪音被拉到最大。
无数哭声、低语、污染噪声涌进她耳朵。
她脸色瞬间白了。
江小茶赶紧用藤蔓扶住她。
唐诗咬牙:“别停,我能听!”
她在一片混乱里找。
找那些还没有完全被污染吞掉的东西。
名字。
愿望。
遗憾。
“左边那个!”唐诗猛地睁眼,“许知夏!她想回宿舍拿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陈默立刻看向那只刚才差点掐住他的恶坠体。
“许知夏!”
那只恶坠体动作一停。
陈默继续喊:“你信还没寄!”
许知夏缓缓转头。
断裂徽章亮了一下。
一个含糊的声音响起:“信……”
苏晚清趁机用星辉刃斩断她脚下污染纹路。
阿芷丝线封住她四肢。
江小茶藤蔓缠住她的徽章,浅绿色光一点点覆盖上去。
陈默右手白光落下。
这一次,不是试图净化整个人。
只是点亮徽章里那一点还记得自己名字的东西。
许知夏身上的暗红纹路停住了。
她倒了下去。
没有死。
也没有继续攻击。
只是蜷缩在地上,像终于睡着。
陈默眼睛亮了。
“有效!”
校准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
“哦?”
陈默抬头:“你哦你大爷。”
他转身喊:“唐诗,继续找!”
唐诗额头全是汗,却笑了一下。
“右边墙上那个,周映雪!她想知道自己妹妹有没有考进碎星学院!”
“前面趴地上那个,林霜!她说食堂还欠她一份甜汤!”
“星幕外第三只,孟遥!她想毕业后开花店!”
一个个名字被喊出来。
一个个早就被封存的旧梦被从污染里拽出来。
苏晚清和顾灼负责压制。
阿芷负责封锁。
江小茶负责稳定徽章。
眠星负责挡住最深处还没被唤醒的恶坠体。
陈默负责伸手。
每一次白光落下,他都会听见一点残响。
“我叫许知夏。”
“我还没寄信。”
“妹妹不要来这里。”
“甜汤要加桂花。”
“花店要开在屏障边上。”
那些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吹就散。
但它们确实存在。
校准不再说话了。
她似乎也没想到,这群刚入学的新生没有选择杀,也没有选择逃,而是在一群恶坠残骸里,一个一个喊名字。
这很笨。
效率很低。
甚至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非常刺眼。
因为污染最喜欢把人变成编号、怪物、失败样本。
而陈默他们在把编号重新叫回名字。
眠星看着这一切。
她胸口的金光越来越亮。
某一刻,她忽然转身,看向旧隔离区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影子。
比其他恶坠体都安静。
也更危险。
那道影子没有冲出来。
只是站在黑暗里,看着眠星。
眠星的身体忽然僵住。
陈默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眠星轻声说:“老师。”
黑暗深处,那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她穿着旧式教师制服。
半张脸还是人类,半张脸已经被暗红结晶覆盖。
胸口没有魔法少女徽章。
只有一枚碎星学院教师牌。
「第一届中等科导师:柳听澜。」
眠星看着她,声音发颤。
“老师。”
柳听澜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温柔。
只有污染烧出来的空洞。
“眠星。”
她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从旧录音带里传来。
“你为什么还没睡?”
眠星胸口刚刚亮起的金光,猛地一暗。
陈默心里一沉。
坏了。
这才是校准真正想放出来的东西。
不是学生。
是那个让眠星“睡一觉就好”的老师。
柳听澜缓缓抬手。
所有已经被压制的旧恶坠体同时颤抖起来。
就连许知夏、周映雪、林霜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徽章,也开始重新泛红。
唐诗脸色剧变:“她在重新污染她们!”
阿芷的丝线瞬间绷紧。
“这不是普通恶坠体。”
夏晚晴握紧钉枪装置:“污染源头?”
“不。”阿芷盯着柳听澜,“是旧隔离区的管理核心。”
柳听澜看着眠星。
“你该睡了。”
眠星后退半步。
她的星幕开始摇晃。
陈默立刻走到眠星旁边:“别听她的。”
眠星却像听不见。
她只是看着柳听澜,像又回到了那间玻璃隔离室里。
老师站在外面。
她坐在里面。
老师说,睡一觉就好。
她就信了。
因为她是好学生。
因为她想保护大家。
因为老师不会骗她。
柳听澜再次开口。
“眠星,听话。”
眠星的徽章金光几乎熄灭。
星幕出现巨大裂缝。
黑暗里的恶坠体再次暴动。
陈默咬牙。
校准的笑声终于又响了起来。
“问题五。”
“如果伤害她的人,是她最相信的人。”
“你要怎么把她叫醒呢?”
陈默看着眠星苍白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骂回去。
因为这个问题真的很难。
苏晚清站到他身边。
“陈默。”
“嗯。”
“我挡住她。”
她看向柳听澜。
“你叫醒眠星。”
陈默看着她:“你能挡住吗?”
苏晚清握紧星辉刃。
顾灼走到她另一侧,火线在指尖燃起。
“不是她一个人。”
江小茶背着医药箱跑过来。
“我,我可以维持你们的伤势。”
唐诗按着耳机,脸色白得吓人,却依旧站直。
“我给你们报点。”
阿芷走到最前面,灰色丝线垂落满地。
“我封她的行动。”
夏晚晴举起钉枪装置,眼神冷静。
“我负责打断污染回流。”
陈默看着她们。
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说。
“那我负责嘴炮。”
苏晚清:“别输。”
“开玩笑。”
陈默看向眠星。
“我这张嘴,除了偶尔讨打,还没输过。”
柳听澜抬手。
暗红污染如潮水般涌来。
苏晚清、顾灼、阿芷同时迎上。
而陈默转身,走向眠星。
眠星站在原地,眼里的暗红星云正在吞掉最后一点清明。
陈默停在她面前。
“眠星。”
她没有反应。
陈默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对着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苏晚清余光看见这一幕,差点星辉刃歪掉。
眠星也愣住了。
她像是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弹她脑门。
陈默看着她。
“醒醒。”
他说。
“好学生。”
“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