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迪亚大神殿的晨祷刚结束,贤者安提帕特还没有走下祭坛,信使就撞开了偏殿的门。
那是一个年轻的三叶草,叶片上全是沙尘,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从沙堆里刨出来的一样。他跪在安提帕特面前时,膝盖在石板上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贤者大人……盐路……沙暴……"
安提帕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三叶草在颤抖。。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商队……三百人……走盐路去南方。走了五天,遭遇沙暴。我在外围,落在队伍最后面,沙暴擦着我的边过去了。但我前面的——"三叶草说不下去了。
安提帕特没有追问。他让侍从给三叶草端来一碗水,又让人去把神殿的几位主事祭司叫来。他自己走回内殿,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桌案上摊着一幅盐路沿线的地形图,图上标注着三片绿洲的位置。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上"第二片绿洲"的位置。
那里离商队遇险的位置最近,如果商队能在沙暴中活下来,他们最可能往第二片绿洲方向走。但图上那个绿洲的水源标记已经在前年被改小了一次,去年又被改小了一次。今年还没有人汇报过它的最新情况。
主事祭司们陆续到了。最先赶到的是掌管后勤的老大力菠菜,他驼着背走进内殿时还在系腰间的皮带,领口歪着,明显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盐路商队遭了沙暴,"安提帕特没有寒暄,"一个人跑回来了,他说沙暴覆盖了商队的全部行程。三百人,现在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
"三百人……那不是今年最大的一支商队吗?"
"是。他们的货是往南边僵尸城邦卖的。今年北方的收成不好,很多货我们自己消化不了——只有僵尸肯出价。"
"那救援——"
"我正在想。"安提帕特的手停在桌案上,"维尔迪亚能调多少人?"
老菠菜迅速在心中估算了一遍。"如果是往常,我们可以调三百人三天之内出发。但是走盐路现在被沙暴封住了,没有水,没有遮蔽,没有路标。三百人,光是自己活下去就需要带两倍的补给。我们缺的不是人手,是——"
"是水。"
二人不约而同的说。
内殿里安静了下来。几位祭司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维尔迪亚的储水池确实还有水,但那是一整座城市的储备,不是可以随便调用的机动资源。
如果要组织一支能够深入盐路的救援队,他们需要带足够三百人喝半月的淡水,再加上驮运物资的牲口和车辆,所需的水量是一个数字——一个维尔迪亚无法承担的数字。
安提帕特站起来,走到窗边。
神殿的窗户朝南开,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可以看到维尔迪亚城外的麦田。
"我们做不到。"他低声说。
没有人接话。他们都知道贤者说的"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三百条命在沙漠里等着,而他们在这里讨论水量和补给,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老菠菜的叶子垂了下来。"贤者大人,如果我们向——"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殿内的空气已经变了。
"向谁?"安提帕特转过身来。
"南方。他们有骆驼队,有沙漠的向导,有我们缺的东西。"老菠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
"三百条命比规矩重。"
老菠菜没有回答。内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安提帕特重新坐回桌案前。
"派一个人去诺斯城。"
"贤者大人——"
"我说派一个人去诺斯城。告诉他们,我们在盐路丢了一支商队,我们救不了。如果他们愿意出手,我们会感恩戴德的。"
"至于怎么感恩戴德,等把人救回来再说。"
从维尔迪亚到诺斯城的信使,走了六天。一匹快马,一个轻装的年轻豆荚,带着三份干粮和两囊水,过无言沙漠北段,走盐路的支线,昼夜不停。
第六天傍晚,他疲惫不堪地抵达了诺斯城外的那座议事大厅。僵尸们管它叫"圆厅",因为它的屋顶是一个完整的半球形,由粗大的石柱支撑,窗户让风从各个方向都可以穿过。暮色中,圆厅里已经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石柱的空隙投到外面的地面上。
诺斯城邦的海事长克勒翁尼斯正在主持一场关于贸易纠纷的仲裁。
他父亲叫塞巴斯蒂安,当过铁匠学徒,师傅是赫尔墨斯。赫尔墨斯的作坊最后还是倒闭了,塞巴斯蒂安辗转腾挪,最后当了一名经销商,郁郁不得志,最终病死。
克勒翁尼斯长大之后,凭借着惊人的能力,在32岁时就当上了海事长,但最后做到的也不过是天天见到像父亲那样的人在吵架。像这种贸易纠纷,他就没少见过。不过今天还是稍有些棘手。
几个僵尸商人为了沿海港口的一批货物归属权在圆厅里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克勒翁尼斯一直坐在圆厅中央的石台上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多数时候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是那种不会轻易被激怒的人,显示出他已经在海事长的位置上坐了很久。
信使被侍从引进圆厅时,克勒翁尼斯正在听最后一个商人的陈述,此时他正一边说对方商会有多离谱,一边大骂那个人的双亲。
克勒翁尼斯看到侍从领着一个浑身沙尘的植物走进来,目光在那个植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抬了抬手,示意商人暂停。
"你是从北面来的?"克勒翁尼斯问。
年轻豆荚的叶片因为连续六天的赶路而卷曲着,他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贤者安提帕特派我来,求见诺斯城邦的海事长。"他的声音干哑,"我们有商队在盐路遭了沙暴,三百人被困,没有水,没有补给。维尔迪亚派不出足够的救援,贤者恳请——"
"恳请我们帮忙。"
圆厅里的几个僵尸商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刚刚还在为一批货的归属权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听到一个植物站在圆厅中央说"三百人被困",那批货突然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一个做铁矿生意的僵尸商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盐路遭沙暴……今年第三回了。北边那些植物到底知不知道盐路在干涸?"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压低,但在圆厅的半圆形穹顶下仍然清晰可闻。
克勒翁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台上,手指交叉放在膝前,看着那个浑身沙尘的年轻豆荚,像是在端详一件需要仔细辨别的货物。过了一会儿,他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圆厅中央,站在那个豆荚面前。他比豆荚高出一个头,但姿态不算压迫,更像是两个人之间对等交谈的距离。
"你们被困了多久?"
"信使从维尔迪亚出发时,距离沙暴发生已经过了五天。我赶了六天的路。现在是第十一天。"
克勒翁尼斯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转身朝圆厅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对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僵尸说:"把仓储主管叫来。再让人去港口的船队办公室,问他们有没有在近几天见过从盐路方向过来的植物。"那年轻僵尸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克勒翁尼斯走回圆厅中央,对豆荚说:"你先休息。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让人给你准备食物和住处。回答不是现在给的,我需要先确认一些事。"
豆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克勒翁尼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被侍从领走了。圆厅里只剩下克勒翁尼斯和那几个商人,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搭在石柱上。
克勒翁尼斯在圆厅里站了很长时间,目光穿过石柱的缝隙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线暮光,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在水面上燃烧。他身后有一个商人试探着开口:"海事长大人,北边那些植物——"
"你们先回去吧。"克勒翁尼斯没有回头。
商人识趣地离开了。圆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圆厅边缘的石台旁,用手指在台面的灰尘上画了一条线。北边。南边。中间是一条被沙暴覆盖的路。他的手指在路的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在手掌里握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诺斯城邦的仓储主管把一份清单放在了克勒翁尼斯的桌上。那是一份关于诺斯城目前在港的所有骆驼和沙漠运输工具的统计——包括在役的、需要维修的、以及可以紧急征用的民间驮队。总数比他预想的少一些。今年旱季比往年长,南边的港口也在收缩贸易路线,很多骆驼被卖到了更远的地方。
仓储主管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僵尸,皮肤干燥得像老树皮。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时,目光在克勒翁尼斯脸上停了一下。"您要调这些东西?"
"先看。"
"需要我说明一下情况吗?"仓储主管把清单翻了翻,停在中间一页,"目前在岗的骆驼一共四十三头,其中能用来走长途的不到三十头。它们的草料储备够维持两到三周。如果要把物资运到盐路中段,最乐观的估计是——"他报了一个数字。
克勒翁尼斯听完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仓储主管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这些东西够带一百只水囊、少量药品和帐篷。如果要深入盐路救援,这个规模可能刚够用。"
"够用就不错了。"克勒翁尼斯说,"你先去把可用的骆驼都圈出来,草料按实际需要调配,不要省。另外,从码头调一批可以固定在骆驼背上的大桶。"
"大桶?那会增加很多负——"
"重一点没关系。越重越稳。"
仓储主管走后,克勒翁尼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港口忙碌的响声——僵尸工人在装卸货物,铁钩碰撞在船舷上发出细碎的金铁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的街道和远处的河。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清澈得像一块被反复淘洗过的蓝布。
他从来没有去过北方。他在诺斯城出生,在诺斯城长大,在诺斯城的港口上跑船,在诺斯城的圆厅里做海事长,一辈子都在盐路的南端生活。
他对北方的了解是间接的——商队带来的消息,贸易伙伴的描述,地图上的标注和灰黄色的边界线。
他知道北方有一个叫维尔迪亚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大神殿,神殿里住着一个叫安提帕特的贤者。
他知道北方植物们每年都会派商队走盐路,他们的货物在南方城邦卖得很好,双方隔着一片沙漠做生意,互相不出声,互相不接触,互相在需要的时候装出一副互相不存在的模样。
他在想,如果那支商队被困在沙漠里,他们现在会做什么。在他的想象中,水已经耗尽了,有人在开始找枯死的灌木根茎里的水分,有人用麻布搭起了简易的遮蔽棚。他们不知道北面有没有人出发来救他们,也不知道南面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困境。他们只是在等。
克勒翁尼斯回到桌边,拿起仓储主管留下的清单,在上面划了几笔,补充了几个条目。他写得很慢,不时抬头思考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向下移动。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了衣兜里。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诺斯城邦的主要海事委员,在圆厅举行了一次简短的内部通报。通报的时长很短——他没有让海事委员们坐在那里辩论,也没有给他们太多选择的空间,只是把情况说清楚:北面有三百人困在盐路上,维尔迪亚救不了,诺斯城如果出手,有六七成的机会能救出其中的一部分人。如果不救,那些人就会全部死在沙漠里。
一个海事委员站起来说,这不是诺斯城邦应该承担的事情——盐路是植物的路,商队是植物的商队,北面那个贤者从来没有在城南地区帮助我们做过任何事,为什么要用我们的物资和人力去救他们的三百人?克勒翁尼斯听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即反驳。他等那个委员说完,声音在圆厅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他说,今年南方城邦的粮价涨了两成,因为北面过来的谷物变少了。下半年如果不能恢复盐路运输,粮价还会继续涨。那支商队带的货是往南方僵尸城邦卖的,那批货现在困在沙漠里出不来。如果那三百人死了,明年的商队就不会再走盐路,南边就少了北方的货,北边也就少了南方的钱。他问在场的海事委员:这条路上少了一千年的往来,你觉得粮价会跌还是会涨?
海事委员没有回答。他坐了下来。
散会之后,圆厅里只剩下克勒翁尼斯一个人。他在那张石台上坐了很久,暮色从圆厅四周的缝隙里渗进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闭上眼睛,听到港口远处的风铃在暮色里发出缓慢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他只是做了。
克勒翁尼斯将亲自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