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夏至

六月下旬，夏至。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太阳迟迟不肯落山，到了晚上七点多，天边依然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深圳的夏天在这一天达到了某种极致——热，闷，潮，空气黏稠得像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分。

林予的项目终于上线了。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加班，每天都在和各种bug斗智斗勇，终于在夏至前一天完成了所有功能的测试和部署。系统正式上线的那一刻，整个项目组都松了一口气。项目经理老王大手一挥，请大家去吃烧烤庆祝。

林予本来想叫上顾沉一起，但顾沉说他晚上有个应酬，去不了。林予只好一个人去了。

烧烤店在科技园附近的一家大排档，露天摆放着十几张塑料桌椅，炭火炉上冒着滚滚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项目组十几个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前，一边撸串一边喝啤酒，气氛热烈。

“来，林工，我敬你一杯！”老王举起酒杯，“这次项目能顺利上线，你功不可没！”

“王经理客气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林予和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啤酒。

“你就别谦虚了。”旁边的同事小刘插嘴道，“那几个核心模块的架构设计都是你一个人搞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对对对，林工这次真的是扛了大旗。”另一个同事附和道。

林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不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更习惯躲在幕后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做完。但不得不承认，被认可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酒过三巡，话题从工作转向了生活。有人聊起了最近的旅行计划，有人抱怨着房租又涨了，有人分享着刚入手的新游戏。林予坐在一旁，听着同事们聊天，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喝着啤酒，吃着烤串。

“林工，你结婚了吧？”小刘忽然问道。

林予愣了一下：“嗯，结了。”

“什么时候结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去年年底，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

“那不行啊，婚礼必须得办。”小刘说，“人生大事，怎么能马虎？”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同事也跟着起哄，“林工，你老婆长什么样？有照片吗？给我们看看呗。”

林予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顾沉的关系，在公司里并没有公开。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起。但此刻被问到，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带照片。”他含糊地说，“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同事们没有继续追问，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的事情上。林予暗自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想着顾沉——不知道他的应酬结束了没有，有没有喝酒，有没有好好吃饭。

晚上十点多，聚会散了。林予没有喝太多，只是微醺的程度，走路还算稳当。他拒绝了同事送他回家的好意，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在车后座上，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酒精的作用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沉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林予回复道：“已经在车上了，快到了。”

“好，我在家等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林予的心头一暖。

回到家，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林予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顾沉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顾沉放下书，“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三四瓶啤酒。”林予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有点晕。”

“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顾沉起身去了厨房，很快端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回来。林予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人也清醒了一些。

“项目上线了？”顾沉问。

“嗯，今天正式上线了。”林予说，“总算忙完了。”

“那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对，接下来几天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林予把喝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你呢？今晚的应酬怎么样？”

“还行，陪客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

“你没喝多吧？”

“没有，我有分寸。”

林予侧过头，看着顾沉。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温暖，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看什么？”顾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林予说，“好看。”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喝醉了。”

“没有，我很清醒。”林予说，“清醒地知道你好看。”

顾沉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去洗澡吧，一身烧烤味。”

林予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林予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走到阳台上，想吹吹夜风。阳台上的植物在夜色中静静地伫立着，蓝雪花已经谢了一批，但新的花苞又冒了出来，此起彼伏地开着。栀子花开了好几朵，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海。夜风带着夏日的温热和植物的清香，吹拂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宁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沉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顾沉问。

“在想今天同事问我结婚的事。”林予说，“他们问我老婆长什么样，我说没带照片。”

顾沉沉默了几秒：“那你下次准备怎么说？”

“不知道。”林予说，“我不想骗他们，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顺其自然吧。”顾沉说，“等时机成熟了，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你不介意吗？”林予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说，我们的关系，不能公开——”

“我介意什么？”顾沉打断了他，“我们的生活是我们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你愿意告诉谁，什么时候告诉，都由你来决定。我不会因为这个怪你。”

林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沉的手。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谁也没有说话。夜风轻轻地吹着，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像是这个夏夜里最温柔的注脚。

“夏至了。”林予忽然说。

“嗯，夏至了。”

“一年中最长的一天。”

“对。”

“但我觉得还不够长。”林予说，“如果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顾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林予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以后每一天都会很长。”顾沉说，“因为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林予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阳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最后一缕香气，然后安静了下来。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但属于他们的那盏灯，依然亮着。

夏至已至，而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