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三天假期,林予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第一天,林母带着两人去逛了老街。说是老街,其实就是县城中心一条保留着上世纪风貌的商业街,青石板路面,两旁是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卖着各式各样的本地特产——腊肉、剁椒、酱板鸭、糖油粑粑。林予小时候经常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林母在一家卖糖油粑粑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买了六个,用纸袋装着,热乎乎地递到两人手里:“尝尝,这家做了几十年了,小予小时候最爱吃。”
林予接过纸袋,拿竹签戳了一个,咬了一口。糖油粑粑外酥里嫩,红糖的甜味和糯米的软糯在口中化开,还是他记忆中的味道。他把纸袋递到顾沉面前:“你尝尝。”
顾沉也吃了一个,点了点头:“好吃,比深圳的那些好吃多了。”
“那当然,深圳那些都是机器做的,没有灵魂。”林予说。
林母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天,林父提议去郊外的水库钓鱼。林予本来对这个提议兴致缺缺——他从小就没有钓鱼的耐心,坐不住。但顾沉倒是很感兴趣,于是三人便收拾了装备,开车去了郊外。
水库不大,四周环绕着低矮的山丘,冬天的草木已经枯黄,但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有一种苍茫的美感。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山影,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父选了一个位置,熟练地支起鱼竿,挂上饵料,甩竿入水。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顾沉在旁边看着,学着他的样子,也支起了自己的鱼竿。
林予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面。他不喜欢钓鱼,但他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工作的压力,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小顾,你以前钓过鱼吗?”林父问。
“钓过几次,但不专业。”顾沉说,“我爸以前喜欢钓鱼,小时候带我去过几次。”
林父点了点头:“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不能急。鱼咬钩的时候,不能马上提竿,要等它咬实了再提。”
“我记住了,叔叔。”
两人一边钓鱼一边聊天,从钓鱼技巧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人生。林予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时不时插几句嘴。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感受着冬日阳光的温暖和微风的轻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顾沉的声音:“有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顾沉的鱼竿弯成了一道弧线,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顾沉握着鱼竿,按照林父刚才教的方法,不急不躁地收放着线,和水里的鱼周旋着。
“稳住,别急。”林父在旁边指导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挣扎着,鳞片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不错不错,第一条就上了条大的。”林父笑着说。
顾沉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里,脸上带着一种林予很少见到的表情——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喜悦,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厉害。”林予说。
“主要是叔叔教得好。”
林父摆了摆手:“是你自己有天赋。”
那天下午,三人一共钓了七八条鱼,虽然都不大,但收获颇丰。傍晚回到家,林母把鱼收拾干净,一部分红烧,一部分炖了豆腐汤。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自己钓上来的鱼,味道格外鲜美。
第三天,也就是元旦当天,林母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杀鸡、炖肉、包饺子,忙得不亦乐乎。林予想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你去陪小顾,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林予只好回到客厅,看到顾沉正和林父在下象棋。两人坐在茶几两侧,棋盘摆在中间,楚河汉界分明,棋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棋盘上。林父眉头微皱,盯着棋盘思考着下一步的走法;顾沉则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
“将军。”顾沉移动了一枚棋子。
林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棋盘,然后笑了起来:“好小子,有两下子啊。”
“叔叔承让了。”
“再来一盘。”
“好。”
林予在旁边看着两人下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带顾沉回家的场景,但每一次设想都以尴尬和冷场告终——他担心父母不接受,担心顾沉不适应,担心两代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代沟。
但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傍晚,年夜饭端上了桌。比第一天的接风宴更加丰盛——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腊味合蒸、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林母不停地给顾沉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小顾,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顾沉看了林予一眼,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林予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妈真的很热情。
林予回了他一个眼神——习惯就好。
饭后,四人坐在客厅里看跨年晚会。电视里的歌舞节目热闹非凡,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吉祥话,台下的观众掌声雷动。窗外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声——县城不禁燃放烟花爆竹,虽然比不上市区那么热闹,但也增添了不少节日的气氛。
快到零点的时候,林母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和几碟点心,放在茶几上。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三个红包,分别递给林予、顾沉和丈夫。
“新年快乐。”她说。
林予接过红包,掂了掂分量,不厚,但也不薄。他知道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没有推辞,收下了:“谢谢妈。”
顾沉也接过了红包,有些迟疑:“阿姨,这个……”
“拿着,这是规矩。”林母不容拒绝地说,“第一次上门,必须给的。”
顾沉看了看林予,林予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收下了红包,郑重地说:“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该改口了。”林母笑着说。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耳朵尖微微泛红:“谢谢……妈。”
林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好!”
林父在旁边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眼角的笑意。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电视里传来了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噼里啪啦的,震耳欲聋。天空中绽开了一朵朵五彩缤纷的烟花,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林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到顾沉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的光芒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
“新年快乐。”顾沉说。
“新年快乐。”林予说。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放,然后又消失在夜色中。烟花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它们在绽放的那一刻,是如此的绚烂夺目。
“林予。”
“嗯?”
“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和你一起过年。”
林予握紧了他的手:“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要启程回深圳了。
林母一大早就起来给他们做早饭,又打包了一大包东西——腊肉、腊肠、剁椒、干豆角、自家腌的酸菜,塞满了整整一个行李箱。
“妈,太多了,我们吃不完。”林予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有些无奈。
“吃不完就放冰箱,慢慢吃。”林母说,“这些都是自家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林予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好由着她塞。
临别时,林母站在门口,拉着顾沉的手,嘱咐道:“小顾,小予就交给你了。他这个人,看着挺精明的,其实有时候很轴,认死理,你多担待。”
“妈,你说什么呢。”林予在旁边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林母不理他,继续对顾沉说,“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来收拾他。”
“好的,妈。”顾沉笑着说,“他不会欺负我的。”
“那就好。”林母又转向林予,“你也是,好好过日子,别老加班,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妈。”
林父站在旁边,话不多,只是拍了拍林予的肩膀,又和顾沉握了握手:“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好的,爸。”
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走到楼梯口时,林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着手。父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客厅里,但林予知道他一定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走吧。”顾沉轻声说。
“嗯。”
两人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单元门,坐上了前往高铁站的出租车。车子启动时,林予透过车窗,看到自家的窗户——父亲果然站在那里,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消失在了视野中。
高铁上,林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他有些犯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几天在家里的点点滴滴——母亲的笑容,父亲的沉默,顾沉和家人相处的和谐画面。
“在想什么?”顾沉问。
“在想这几天的事。”林予没有睁眼,“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
林予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顾沉。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倒映着窗外的天空。
“顾沉。”
“嗯?”
“我爸妈很喜欢你。”
“我知道。”
“我也很喜欢你。”
顾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予的手:“我知道。”
列车在冬日的原野上飞驰,载着他们,驶向南方,驶向他们的家。
窗外,新的一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