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一个晚上,空调突然坏了。
林予正在书房里看资料,忽然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调的出风口——指示灯还亮着,但吹出来的风已经不再是冷风,而是温吞吞的,像是风扇模式。
他走到客厅,试了试客厅的空调,同样的情况。又走到卧室,卧室的空调也一样。
“顾沉,空调好像坏了。”
顾沉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闻言也去各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最后他得出结论:“可能是外机出了问题,今晚修不了了,明天叫师傅来看。”
“那今晚怎么睡?”林予看了一眼窗外——即使到了晚上九点,外面的温度依然在三十度以上,没有空调的室内很快就变得闷热难耐。
“有两个选择。”顾沉说,“第一,开窗通风,加上电风扇,勉强凑合一晚。第二——”
“第二是什么?”
“去酒店开个房间。”
林予想了想:“去酒店吧。明天还要上班,睡不好影响工作效率。”
“好,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打个电话订房。”
十五分钟后,两人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出现在了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的门口。顾沉订了一间大床房,在十二楼,有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
刷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空调一直开着,温度适宜,和外面闷热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予走进去,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让冷风吹着自己的脸,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得救了。”他说。
顾沉把行李袋放在椅子上,环顾了一下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单雪白,枕头蓬松,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这场景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顾沉说。
“什么事?”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林予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们也住过酒店?”
“没有。”顾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但每次和你分开之后,我回到酒店的房间,都会觉得房间里太空了。”
林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顾沉说,“在想你在做什么,在想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睡不着,在想我们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林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时候的我,也在想你。”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顾沉转过身,面对着他:“林予。”
“嗯?”
“我们结婚已经三个月了。”
“是啊,三个月了。”林予说,“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我觉得很慢。”顾沉说,“慢到我以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一辈子了。”
林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踮起脚尖,在顾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就再过一辈子。”
两人在酒店的房间里有说有笑,仿佛回到了刚恋爱的时候。那种新鲜感和悸动感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退,反而在婚姻的土壤中生长得更加茂盛。
第二天,空调修好了。师傅说是外机的一个零件老化导致的故障,换了个新的零件,收了三百块钱。两人回到家,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日常生活中。
但那次意外的酒店之夜,却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像是给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虽然细小,却在持续地扩散着。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两人又去了一趟花卉市场。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买花,而是为了买一棵树——一棵枇杷树。
林予一直记得自己在春天时许下的愿望:在顾园的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像张叔家那棵一样,结出甜甜的果子。顾沉把这个愿望记在了心里,托人打听了一下,得知花卉市场有一家店专门卖果树苗,就带着林予来了。
两人在市场里找到了那家店,店门口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果树苗——柑橘、柿子、桃子、李子,还有枇杷。林予在那几棵枇杷树苗前蹲下来,仔细地比较着,最后选中了一棵大约一米高的,树干笔直,枝叶茂密,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这棵多少钱?”他问老板。
“一百五。”
“能活吗?”
“保活,死了你来找我。”
林予看了看顾沉,顾沉点了点头。于是他付了钱,抱着那棵枇杷树苗,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市场。
“我们现在就去苏州?”他问。
“明天去吧。”顾沉说,“今天先把树苗放在阳台上,浇点水,明天一早出发。”
“好。”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出发了。枇杷树苗被小心地放在后备箱里,根部用塑料袋包着,保持着湿润。一路上,林予时不时地回头看后备箱的方向,生怕树苗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你别老是回头看,它没事的。”顾沉说。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
“你这心态,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还得了。”
林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孩子?你还想要孩子?”
“随口一说。”顾沉说,“不过如果真的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林予想了想,没有接话。这个话题对他们来说还为时过早——他们才刚刚结婚三个月,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磨合和适应。至于孩子,那是更遥远的未来了。
到了苏州,两人直接去了顾园。
林予抱着枇杷树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一个位置——院子的东南角,阳光充足,通风良好,离桂花树不远不近,既不会互相遮挡阳光,又能形成一种错落有致的景观。
“就种这里。”他说。
顾沉拿来铁锹,开始挖坑。林予蹲在旁边,用手把坑里的碎石和杂草清理干净。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坑。林予把枇杷树苗放进坑里,扶正,顾沉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压实,浇透了水。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后几步,看着那棵刚刚种下的枇杷树苗。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像是在适应新的环境,又像是在向他们点头致谢。
“几年能结果?”林予问。
“嫁接苗的话,两三年吧。”顾沉说。
“那我们要等两三年才能吃到自己种的枇杷。”
“等得起。”
林予看着那棵小树苗,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想,两三年后,当他们坐在顾园的院子里,吃着自己种的枇杷,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呢?一定比市场上买的更甜吧。
那天下午,两人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顾园里。林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枇杷树苗旁边看书。顾沉则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把一些夏天用不到的衣物和被褥收起来,又拿出了一些秋天的备用品。
傍晚时分,张叔来了。他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蔬菜和几个咸鸭蛋,说是自家种的,给他们尝尝鲜。看到院子里新种的枇杷树,他围着转了两圈,点了点头:“这树种得好,位置选得不错,东南角阳光足,通风好,长得快。”
“张叔,您有经验,以后这棵树就拜托您多照看了。”林予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张叔拍了拍胸脯,“你们放心,保证把它养得壮壮的。”
三人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着天。张叔说起了一些顾沉小时候的趣事——比如他小时候调皮,爬到树上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在树上哭着喊救命;比如他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但从来不骄傲,还主动帮同学补习功课。
林予听着这些故事,时不时看一眼顾沉,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通过张叔的讲述,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张叔,您跟我说说顾沉父母的事吧。”林予忽然说。
张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顾沉。顾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张叔放下茶杯,想了想,开口说道:“你顾叔叔啊,是个能干的人。当年在厂里做技术员,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个小工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不愿意让别人帮忙。”
“后来呢?”林予问。
“后来工厂扩张得太快,资金链断了。”张叔叹了口气,“他借了不少钱,想翻身,但没翻过来。你沈阿姨那段时间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但她从来不抱怨,一直陪在他身边。”
林予看了一眼顾沉。顾沉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表情平静,但握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后来他们出了车祸。”张叔继续说,“是在去谈一笔融资的路上。如果那笔融资谈成了,说不定就能翻盘了。但老天爷不给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予说。
“谢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叔摆了摆手,“人总要往前看的。小沉现在有你陪着,我也放心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回酒店,就住在顾园里。
夏天的夜晚,院子里比屋子里凉快。两人搬了两把藤椅到院子里,躺着乘凉。头顶的星空比深圳清晰得多,银河隐约可见,像是一条淡淡的银色带子横亘在天际。
“顾沉。”
“嗯。”
“你恨过你爸吗?”
顾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顾沉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也是个普通人。他会犯错,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会把自己逼到绝境。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保护我。”
林予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顾沉的手,握住了。
“你比他幸运。”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遇到了我。”林予说,“你不会一个人走到绝境的。”
黑暗中,他感觉到顾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被反握住了,握得很紧。
“我知道。”顾沉说,“所以我很庆幸。”
夜风拂过,带来了枇杷树苗叶片的沙沙声和栀子花的香气。院子里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和远处传来的蛙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首夏夜的协奏曲。
林予闭上眼睛,感受着夜晚的微风和手中传来的温度。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平静,有爱的人在身边,有期待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