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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清道夫失业

非善类守则

周一上午林拙走过行政楼二楼的时候,那扇常亮着灯的窗户破天荒地关着窗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灯光透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了那扇窗户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在楼梯口碰到了王橹杰。他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没有拿那个深蓝色文件夹,银框眼镜的镜片在楼道的光线下反着冷白的光。他看到林拙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保持匀速经过然后微微点头,他停下来了。

"你今天没有在监控室。"

王橹杰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那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额外的时间重新组装自己的某种仪态。"监控室的门今天早上锁了。不是有人锁的,是我自己锁的。我向行政处提交了一份权限暂停申请,把A级操作权限临时冻结了。理由是'个人状态调整需要'。"

"为什么?"

王橹杰靠在楼梯口的墙面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那个姿态和他平时笔直的站姿很不同——像是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偏倚一部分体重到某个非中轴的位置上。"上周四到昨天,张桂源辞任,左奇函劈门,杨博文停用标准,陈浚铭排进免费窗口,张函瑞公开了自己的操作方式。这五个事件全部发生在五天内。我的系统里预设有应对单次节点故障的处理流程,但没有预设五个节点在五天内同时主动变形时该如何收尾。"

"你之前说过,链条断了你负责收尾。"

"对。"王橹杰的目光落在楼梯间墙壁上的消防器材指示图上,视线沿着线路图标的走向缓慢移动,"但这次的断裂不是外部切断的,是从内部自行释放的张力。每个人都不是被动断裂——他们是自己选择松开的。我没办法收尾一个主动松开的事件,因为主动松开的人会在松开之后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收尾的前提是事件结束,但主动松开的事件在松开的瞬间就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

"你把权限暂停了,那现在监控系统谁在管?"

"没人管。"王橹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稍微拖长了一点点,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多含了片刻才放出来。"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青藤的监控系统进入无人值守模式。所有摄像头仍在录制,但没有人在查看回放,没有人覆盖记录,没有人在操作数据流。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拍到的所有画面都会完整保存在服务器上,直到储存空间用尽为止。"

林拙看着他靠在墙上的姿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态和他平时站过的任何一个位置都不同——没有笔直,没有对齐中线,没有刻意保持重心在双脚的均匀分布。"你主动让清道夫的职能停下来了。"

王橹杰从墙面上直起身,经过林拙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拍。他侧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说:"上周我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张函瑞在走廊里停下来的那几帧画面反复回放的时候,我发现我想处理的不是痕迹,是痕迹被看到之后别人会怎么反应。那个'别人会怎么反应'不是一个可以被清除的变量。我可以用合法覆盖删除一段录像,但我没办法覆盖掉一个人看过录像之后的记忆。清理的边界在人的脑子里,不在硬盘上。"

他走了。林拙站在原地,看到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户在走廊尽头的墙面上投下一块灰暗的色块,像一张被撤走了显示内容的屏幕留在那里等着下一段画面被输入。他走下楼梯穿过中庭的时候看到了陈思罕,他坐在旗杆台基的边缘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但手里没有拿笔,只是看着远处操场上的跑步的人群。

"王橹杰今天暂停权限了。"林拙走到他旁边站着。

陈思罕没有抬头。"他上周四就开始准备这件事了。他最后一条操作记录是在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内容是:把上周所有监控画面的原始备份全部上传到了一个外部存储位置,然后删除了本地源文件。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收尾的收尾'——如果需要重建任何事件的完整记录,那些备份可以调取。但调取权限不在他手里了。他把密钥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陈思罕从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林拙展开,上面是一个存储地址和一组十六位密码。密码下方有一行铅笔字:"持有者:常量C。"他合上纸放进口袋,看着操场跑道上那些正在跑步的身影在下午的光线里被拉成移动的细长暗块,从跑道边缘滑过,互相交错又分开。

陈思罕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王橹杰把自己从清道夫的位置上撤下来之后,所有记录的原件会进入无人管理的状态。如果未来有人要使用这些记录,他们来问你要密钥。你自己可以决定给不给——你站在旁边,不被任何链条连接,所以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清道夫职能'反噬的保管人。"他拍了拍笔记本封面上的灰尘,朝图书馆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他的职能停了之后,学校里所有的痕迹都不会再被覆盖了。今后任何一件事发生,都会留下完整的记录。所有人都看得到。"

林拙站在原地,手里那张写着存储地址和密码的纸被风吹得微微抖动。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表面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干燥而温热。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走出操场的时候他经过行政楼侧门,那扇玻璃门反射着下午的亮光,把整栋楼的轮廓倒映在表面。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重叠在那倒影的某层窗户位置上,正好是王橹杰那间监控室的位置。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拉开抽屉。王橹杰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纸条或物品。但他留下了一个更庞大的东西——整个监控系统的原始数据,所有痕迹的未来保管权。清道夫把自己从清理链条上摘下来之后,把整条清理链条的钥匙递到了站在旁边的人手里。

林拙把那张存储地址纸放在桌面上压平了。窗外风声持续,远处有学生在笑着追逐跑过楼前的石板路,声音穿过半开的窗户的缝隙涌进办公室。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变远,然后把那张纸放回抽屉最深处,和其他物件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木质碰撞声,像一枚棋子被小心地放回盒中,不再在棋盘表面待命。

他坐回椅子里翻开教案,下午的课还有一节要备。窗口的光照在纸面上,梧桐叶的影子在字行之间晃动,像正在翻阅同一本书的另一个人的手在另一个窗口同步翻动书页的折射。

晚自习结束后林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行政楼侧门的时候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内侧走廊的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种冷调的淡青色。那扇常亮灯的窗户依然窗帘紧闭,像一间停用了所有工具的工作室,只留了一个空壳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被重新定义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