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碗粥

那件大红棉袄做好后的第三天，丫丫生了一场病。

西巷小院托人捎话来时李雨涵正在东院跟老夫人对账。消息是山子亲自跑来传的，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月亮门外说"丫丫夜里发了热，赵大夫给看了开了药，可是她不肯吃东西，一直哭着喊要夫人"。李雨涵放下账册就要起身，老夫人先她一步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慌什么。你去了她知道来人了，更不肯好好躺着。让春杏把粥熬好了你端过去。"她说着自己站起来走到里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罐，罐口用油布扎着。"山楂膏，开胃的。兑在粥里喂她，几口就吃了。"

李雨涵接过瓷罐时指尖碰到老夫人的手，那双手的掌心是温的。她没有多耽搁，带着春杏和那罐山楂膏快步出了门。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站在东院门口目送她，暮光把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丫丫烧得不厉害，赵明远说只是换季着了凉。但她小脸烧得红扑扑的，窝在铺上缩成一小团，看见李雨涵进来哇地就哭了，伸着两只小手要她抱。李雨涵把她搂在怀里试了试额温，让春杏把熬好的米粥端来，打开那罐山楂膏舀了一小勺搅进去。粥的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酸甜气味。丫丫闻了闻，眼泪还挂在腮帮上就张开了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大半碗。吃完了又缩回被窝里攥着李雨涵的手指，小声说了一句"夫人你别走"，李雨涵哄她说"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丫丫这才闭了眼。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呼吸就匀了，小拳头松开了，掌心潮潮地贴在李雨涵的虎口上。

等丫丫睡熟了李雨涵才轻轻抽出手指站起来。山子蹲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见她出来了才问："丫丫什么时候能好？"李雨涵说："赵大夫说两三天就没事了，你照看好她。"山子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件红棉袄……丫丫前天穿了一次，舍不得脱，晚上睡觉也压在枕头底下。"李雨涵听了弯腰拍了拍他的肩，心里头暖得发胀。

回到府衙时天色已经黑了。她穿过庭院走到东院门口，里面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时老夫人正坐在灯下理线头，面前摆着一只针线笸箩，里面叠着几块新裁好的布料——深蓝、墨绿、赭石，都是给男孩做的冬衣料子。"回来了？"老夫人没抬头，手里将一根线头对着灯捻细了，声音淡淡的，"那丫头吃了粥了？"

"吃了大半碗。山楂膏加进去她爱得很，吃完就睡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把线头捻好后搁进笸箩里，抬眼看了一下李雨涵。她的目光在李雨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说话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炉子上慢慢温着的水："你今日还没用晚膳。灶上给你留了一碗粥，在笼屉里温着，让春杏去端。"李雨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老夫人给她留了晚膳。这碗粥跟丫丫那碗不一样，是老夫人在听到丫丫的消息之后特意吩咐灶上留的——她知道李雨涵急着出门顾不上吃饭。李雨涵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母亲"。老夫人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捻她那些线头。灯焰在她侧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那层暖融融的光把她一贯冷硬的轮廓软化了大半。

春杏去灶上端来了粥。李雨涵坐在东院的小几边吃了，白粥配一碟酱萝卜，简单却热乎。她喝着粥时余光看见老夫人还在灯下理线头，把那些新裁的布料一块一块叠平整码进笸箩里，每一块都是男孩的尺寸——有给山子的、有给其他几个孩子的。她忽然觉得这间东院跟半个月前那个冷冰冰的屋子判若两处了。粥见了底，她搁下碗道了安退出来。廊下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薄薄的凉意，但她身上那层暖意一直没散。

第五十一章 余温

丫丫的病三天后大好了。穿那件红棉袄时欢喜得满院子跑，山子在后面追着她喊"别跑快了又出汗"，活像个小大人。李雨涵去西巷看了一圈回来，顺便把老夫人新做的几件男孩冬衣带了过去。山子接衣裳时愣了一下，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件墨绿棉袄的针脚，抬起头问了一句："这衣裳是谁做的？针脚这么好。"李雨涵说："是祖母做的。"山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把衣裳抱在怀里说了一句："替我说谢谢祖母。"李雨涵点头，把这句话带回来时老夫人正坐在廊下晒日头，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半寸。

从那之后李雨涵再去东院学账时，老夫人的话慢慢多起来了。她偶尔会主动问一句西巷孩子们的近况，听见山子在码头搬货被工头夸了力气大时微微点一下头，听见丫丫开始跟邻居小孩认字时嘴角那根线又松半寸。沈煜渐渐成了东西两院之间跑得最勤的那条线——他每日下学回来先在李雨涵这边坐一会儿交一篇功课，然后跑东院去给祖母念一遍今日学的文章，念完蹭一块蜜饯再跑回来。有一日他跑得太急了在月亮门口绊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被两边的丫鬟同时扶起来，两个大人几乎同时从各自的屋里出来蹲在他面前。李雨涵先去看了伤口，老夫人已经从袖中摸出了一小管药膏递过来。两个人蹲在月亮门下给沈煜擦了药、包了纱布，小孩眼泪汪汪地靠着门框说"你们俩都在我就不怕疼了"。李雨涵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也正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春光里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了。

这日午后李雨涵把第九卷的账目总表理完送去东院时，老夫人正在窗边做一件小绣活——是一方手帕，角上绣着一只青色的鸟。李雨涵凑过去看时老夫人把绣绷翻了一面，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看见。"随便绣着玩的。"她说。李雨涵没有追问，只把总表摊在案上请她过目。老夫人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完了，末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案上，说了一句："你这账目做得比我干净。我从前漏了几笔公账私账混着的地方，你全捋清了。"

这大概是老夫人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夸奖"的话了。李雨涵低头收拾总表时听见老夫人又说了一句："明天你不用来学账了。"她抬头，老夫人正把那只绣着青鸟的手帕折好放进针线笸箩里，语气平平地说："你该会的都会了。往后每月初三把总账送来给我看一眼就行。其余时间你去忙你那些外头的事。"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一阵拂过水面又收住的风，"外头那些事你做得好。"

李雨涵站在案边看着老夫人低头理线头的侧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发映成极淡的金色，她低头做针线时跟坐在公堂上说话时判若两人。李雨涵福了一礼说"知道了母亲"。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已经拿起那方绣青鸟的手帕继续绣了，针尖穿过布面带着细细的线一点一点地走，像一只真的鸟正在展翅。

出了东院她站在廊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春杏抱着账册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少夫人，老夫人这算是……认您了吧？"李雨涵没有答话，只是把袖口里那方绣着青色鸟的手帕影子在心里留了一会儿。她穿过庭院往账房走去的路上经过沈煜的学塾功课桌，桌角搁着一小碟洗净的野莓，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母亲和祖母一人一半"。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在账房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正好，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碗刚端上来的粥。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