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拂着半敞的雕花窗棂,携来殿外浅浅的晨光。
殿内柔软暖煦,陈设精致素雅,暖玉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与温热的汤药,是神域最上等的滋养之物。
可这份极致的安稳与优待,落在艾蒂身上,只显得格外讽刺。
方才窗外那道短暂的视线窥探,她隐约捕捉到了。
只是她没心思细想是谁。
经历过那场浸透骨血的幻境,看过埃尔一辈子藏在阴影里的孤寂与隐忍,世间所有的温暖、优待、安稳,于她而言,都成了空洞又冰冷的摆设。
侍女安娜端着温热的药盏,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生怕惊扰了沉寂的少女。
她垂着眉眼,姿态恭敬又小心翼翼,声线轻细温柔,不敢有半分逾越。
“艾蒂小姐,药已经温好了。”
艾蒂静静靠着窗框,红发垂落肩头,许久没有应声。
安娜也不催促,只是安静捧着药盏伫立在旁。
连日来的照料,她早已看清这位刺杀神明的少女并非穷凶极恶之人,眼底的疲惫与悔恨,是装不出来的。
神界人人都在揣测创世神的心意,传着荒唐暧昧的流言,唯有近身照料的她清楚,少女自始至终,都被困在无尽的痛苦里,从未解脱。
良久,艾蒂才极轻地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滞涩。
“……没必要的。”
“这些东西,都没必要。”
汤药养不好她破败的心神,精致糕点填不满她空洞的胸腔,舒适的殿宇解不开她半分愧疚。
她亏欠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她挥霍了埃尔一辈子的隐忍与温柔,安然独享了十几年的阳光与偏爱,最后留他一身诅咒、一身孤寂,消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安娜闻言心头微涩,轻声劝慰:“创世神大人特意吩咐,小姐身子亏损过重,需要好好调养。您好好休养,身体才能慢慢恢复。”
“恢复?”
艾蒂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极浅地扯了一下,没有笑意,只剩一片苍凉的自嘲。
恢复之后呢?
恢复鲜活、恢复锐利、恢复从前那个一无所知、沐浴偏爱、肆意明媚的艾蒂吗?
不可能了。
梦境撕碎了她所有的天真,埃尔的痛苦刻进了她的骨血。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安稳休憩,每一次沐浴光明,都是对过往的亏欠,都是无休止的煎熬。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指尖。
就是这双手,从前被埃尔小心翼翼护在身后;也是这双手,最后执剑冲上圣殿,妄图以一己之力,为弟弟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她输了。
不仅没能替埃尔平反分毫,反而连他最后一缕残息,都无从守护。
“我不需要恢复。”
艾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死寂,“安娜,你不懂。”
不懂她午夜梦回时,翻涌而来的滔天愧疚;不懂亲眼窥见弟弟一生荒芜后的自我厌弃;不懂活下来的每一刻,都是无尽的赎罪与煎熬。
安娜看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眸,心头万般言语都堵在了喉间,最终只能轻轻叹息。
殿外的晨风再次吹入,拂动少女柔软的红发,也吹动桌案上安静摆放的吃食。
外界漫天飞舞的流言、世人荒唐的揣测、神明随性的安排,都落在这座安静的偏殿之外。
殿内,只剩一个被困在过往悔恨里,永远无法自愈的人。
安娜轻轻将药盏放在身侧玉桌上,低声道:“那我便不打扰小姐歇息了,若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她轻步后退,默默退出殿外,轻轻合上殿门。
隔绝了细碎的风声与动静,偌大雅致的偏殿彻底陷入死寂。
艾蒂依旧独坐窗边,望着远处翻涌不息的神域云海,眼底荒芜一片。
所有人都以为她得到了神明的偏爱,逃离了囚牢,坐拥优待。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从未被救赎,也从未被赦免。
从梦醒的那一刻起,她便被困在了名为“亏欠埃尔”的牢笼里,永生不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