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中心医院急诊楼前停稳的时候,后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穿蓝色隔离衣的护士推着转运床冲过来,三个人合力把担架从车上平移下来。瓷跟着跳下车,站在急诊入口的玻璃门边,看着澜安被推进去。她的右眼依然阖着,左眼也阖着,灰白色的那只眼球在眼皮下面微微凸出一点点轮廓,像一枚埋在薄土下的石子。后脖颈那根深紫色的青筋还在跳,但跳得已经没有节奏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是心脏在给她发最后几条信号。
急诊医生围上来的时候皱了皱眉。他们把澜安挪到病床上,剪开毛衣领口,贴上心电电极,扎上留置针。护士在她手腕内侧找血管的时候被她的体温烫了一下,手指缩回去半寸又重新按上去。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串——心率一五八,血压八十三,血氧九十二,体温三十九度七。医生翻了翻她的眼皮,右眼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左眼没有反应。他愣了一下,又照了一次。然后他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左眼无光感,疑陈旧性损伤。"
"有家属吗?"医生转头问。
瓷站在病床脚边。"我。"
"什么关系?"
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医生没有再追问第二遍。医生回头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曲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初步诊断:"急性内分泌紊乱?中毒?代谢性危象?"每打一个问号他就顿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打出来的字对不对。他转过身面对瓷,语速很快:"她的指标指向一种我没见过的激素失衡模式,垂体功能可能出了问题,但CT和血常规目前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我们会先给她输液降温、稳定心率,但病因找不出来就只能维持。她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有。"瓷说,"但处理方式不在常规医疗体系里。"
医生沉默了两秒。"能不能联系到那边的机构?"
"正在联系。"
瓷退到急诊走廊尽头,借了护士站的一部电话。祂拨了一串很长的加密号码,等了大约四声嘟音之后对面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咬字很干净,没有称呼,直接说:"线路已加密。"
"我是瓷。"祂的声音压得很低,"澜安现在在中心医院急诊,发作期提前,人已经昏迷。她需要转到你们那边。"
对面停了一秒。"……您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她交接的文件里有。我拆了其中一份的夹层。"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换了一种调子,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仍然很快:"她的发作期周期是四十五天一次,维持液需要每三十天注射一次。按时间算她应该还有五天左右才到窗口期,但如果您说的是真的……体温多少?"
"三十九度七,心率一五八,腺体区域的静脉凸起已经延伸到将近三指长。"
对面又停了一秒。"……提前太久了。这种程度的爆发,拖过六个小时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腺体衰竭。我们这边有她能用的维持液和注射设备,但需要您亲自把她送过来——这种病例我们只能在封闭环境里接手,不接外部转诊单。您能把她带到地址上那个地方吗?"
瓷看了一眼急诊走廊尽头被蓝色围帘围住的病床。"她现在的状态能移动吗?"
"维持液在你们那边没有,如果不移动,中心医院的设备撑不住。移动的话有风险,但不移动是零。"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理事的基因编码我们这边有备份。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她的发作期提前可能和换了抑制剂型号有关。华盛顿那边的配方和这边的基线浓度差了百分之七。她应该是算过时间差,但身体的适应速度比预想中快。"
瓷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一下。百分之七。她算到了,但身体没跟上。她算过所有变量,唯独没算自己。"我送她过去。车从哪里调?"
"我派人来急诊后门接,十分钟。车牌号尾号零三,黑色。您把她带上来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碰她颈后那条静脉。"
瓷挂了电话。祂走回病床边上时,护士正在给澜安换第二瓶输液瓶。澜安的脸朝侧面偏着,右眼依然阖着,左眼也是,灰白色的眼皮薄薄地覆在眼球上,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巴上那道红痕已经干了,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瓷看了一秒祂的外套衣角——刚才盖在澜安手上的那块——已经滑落在了床单褶皱里。祂把它抽回来,没有重新盖上去。
十分钟后瓷把澜安从急诊病床上抱起来的时候,护士想拦,被旁边的主治医生拉住了。主治医生看了一眼瓷,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缓缓下降的心率曲线——一五六、一五二、一四八——他松开了拦着护士的手。
"去吧。"他说,"那条路你们走得通。"
瓷抱着澜安穿过急诊后门的时候,黑色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后车门开着,里面坐着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她看见瓷抱着澜安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挪了一个位置,让瓷把澜安平放在后座中间。车门关上,车驶出医院的窄巷,拐上大路之后开始加速。
短发女人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一个黑色的硬质便携箱,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密封的注射器,针头比普通的粗了两倍不止,末端带着螺旋接口。"维持液要等到驻点医院才能注射,但可以先给她打一针稳定剂,把发作压住两个小时。"她抽出一支,掰开安瓿瓶,把液体吸入针管。"您把她颈后的衣领往下拉一点,我需要找到静脉的位置。"
瓷把澜安颈后的毛衣领口往下翻。那根深紫色的青筋暴露在空气中,比刚才更凸了,像一根埋在皮下的树根,从发际线一路延伸到衣领遮住的深处。短发女人盯着那根筋看了半秒,然后拿酒精棉片擦了擦筋末端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针尖斜着刺进去。
澜安的身体在针尖刺入的那一刻弹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条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最后翻了个身。她的右眼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短发女人推完药液,拔出针头,用棉片按住针孔。她看了澜安紧闭的右眼一眼,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她这双眼睛……我还是第一次同时看到两只都闭着的样子。平时她那只右眼总在看你。"
瓷没有接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从玻璃上流进来,在澜安的侧脸上一明一灭。她的右眼始终没有睁开。
驻点医院是藏在城郊一片老工业区里的一栋灰白色矮楼,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道铁门和门框上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红色圆点标记。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短发女人带着瓷和澜安穿过两道需要虹膜识别的门,进了一间四面白墙的房间。房间正中间是一张金属床,床头立着一组看不懂的仪器,床尾有一个可调节的支架。空气中飘着一种冷冷的消毒水和某种草药的混合气味。
短发女人戴上手套,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银色的密封管,管里是半透明的液体,微微发着一点荧光。"维持液。"她把管壁上的标签翻过来给瓷看,"骨腔内注射。需要穿透骨壁推进骨髓腔,她做的频率是每三十天一次。这次提前了五天,但爆发程度比平时严重,可能需要加倍剂量。"
瓷看着那支针管。针头比她刚才看到的更粗,末端不是斜切面,是螺旋状的空心钻头。"……疼吗?"
短发女人看了祂一眼。"疼。所以她每次注射之前都自己来,不让人在旁边。她说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的表情。"
瓷没有说话。祂走过去,站在金属床边,看着躺在上面的澜安。她的毛衣领口还翻着,后脖颈那根青筋暴露在外。右眼阖着,左眼阖着,脸上没有表情。十三岁,右眼群青,左眼灰白,后脖颈埋着一根会要她命的筋。
"剂量按她的常规标准来。"瓷说,"不用加倍。她醒过来之后如果觉得不够,她自己会加。但她会醒过来的。"
短发女人看了祂一眼,没有争辩。她把注射器接到一个机械支架上,针头对准澜安后颈那根青筋延伸末端下方大约两指的位置——某一块椎骨的侧面。她按下开关,机械臂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钻头型的针尖开始旋转,贴着皮肤缓缓推进。
瓷站在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祂看见澜安的身体在针尖穿透骨壁的瞬间猛地绷紧——后背弓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整个人的骨骼轮廓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她张开了嘴,但没有任何声音出来。那根深紫色的青筋在针头推进的同一秒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慢慢平复下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秒。针尖抽出的时候,针管里的液体空了。短发女人用棉片按住针孔,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从一五八降到了一三二,体温从三十九度七降到了三十八度四。那条心跳曲线开始变得有规律了,像一艘船终于从暴风眼里驶出来,进入了相对平静的水域。
"她会在几个小时内醒。"短发女人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时间,"您可以留在这里等,也可以先回去,我们这边有值班的人。"
瓷没有回答。祂拉开金属床边的一把折叠椅,坐下。祂看着澜安的脸,她的右眼睫毛压在眼睑上,嘴唇合上了,下巴上那道血痂还在。她的左手松开了床单,手指摊开在床沿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从木地板上蹭下来的灰。
瓷伸手——很轻——把她左手食指指甲缝里那一点木屑剔了出来。然后在祂收回手之前,祂感觉到澜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熟睡的人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祂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了幺二七。那条线还在往下降,像退潮的海,退得很慢,但一直在退。
瓷坐回椅子里,外套搭在膝盖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工业区里的路灯只有零星几盏亮着,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祂坐在那排光线的旁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