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楼道安静微凉,阳光透过楼道窗斜切进来,落在苏家父母憔悴颓然的身上。
一夜悔恨沉淀,再无半分商场强势、为人父母的居高临下。二人眼底布满疲惫与红血丝,姿态放得极低,站在叶老师门前,带着满心愧疚与无措,静静等候答复。
叶老师看着眼前这对亲手将儿女推远的父母,心底五味杂陈。
她没有刻意刁难,也没有刻意说教,只是轻轻侧身让二人进门,将房门半掩,隔绝外界声响,打算将这些年藏在眼底、听在耳中、从未与人细说的真话,一一剖白。
客厅安静雅致,书香安然。
待二人落座,叶老师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真切,不带偏袒、不掺情绪,全然是多年旁观、为师为邻的客观陈述。
她眸光平静,缓缓道出所有过往,串联起这些年姐弟无人看管、相依为命的全部真相。
“你们常年定居海外,数年不归,两个孩子从很小就独立生活。邻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苏然小时候体质极差,换季必病,夜里发烧、咳嗽难受,从来都是自己扛,从来不闹、不找人诉苦。晓晨年纪更小,却早早学着做饭、收拾家、照顾弟弟,本该撒娇贪玩的年纪,活得比谁都懂事辛苦。”
叶老师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想起多年前的光景,语气愈发轻沉。
“你们总觉得苏然性格内向、胆小孤僻,觉得他如今优秀,是无人溺爱磨砺出来的结果。其实不是。他骨子里温柔通透、心性良善热忱。他不吵闹、不张扬,不是怯懦孤僻,是从小无人撑腰,不敢任性,不敢依赖,逼着自己早早收敛所有孩子气。”
“他待人谦和、对同学耐心周全、对师长恭敬有礼,理综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周无偿开设答疑晚自习,帮扶基础薄弱的同学,人人敬佩他、信赖他。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孤僻冷漠?”
一番话,直接推翻了父母多年刻板且错位的认知。
苏家父母坐在一旁,脸色一点点泛白,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终于知晓,自己记忆里那点陈旧破碎的印象,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叶老师继续缓缓道来,将邻里闲谈的真话、姐弟隐忍的日常,尽数道出。
“邻里说过,苏然从小最护姐姐。晓晨但凡受一点委屈,他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这么多年,他自己吃苦、自己承压、自己熬过无数孤苦日夜,却从来不让晓晨受半点风雨。你们不在的岁月,他就是这个家唯一的靠山。”
“他不回家,不是叛逆、不是贪玩、不是不懂珍惜,是他太累了。”
叶老师语气轻轻,却字字诛心。
“他白天在学校做最优秀的学生、最负责的干部,帮扶全班、尽职尽责,把学生本分做到极致圆满。夜里只想求一方清净,躲开压抑的氛围,躲开你们错位的关心、自我的感动、强势的掌控。他不是不懂家,是这个家从来没给过他温暖。”
“你们归来之后,从未真正体谅过他们多年的孤单,只会凭着父母的身份强行要求、强行管束。你们愧疚短暂,转眼自我治愈,把缺席归于谋生不易,把孩子的独立归于理所应当,把迟来的补偿当成天大的恩赐。”
“可你们不知道,姐弟俩最苦的那几年,早就熬完了。最冷的夜、最难的日子、最无助的时刻,你们统统缺席。如今再来弥补,于他们而言,早已不需要,也来不及。”
最后,叶老师看向二人,道出最直白、最戳心的结局。
“昨夜那一巴掌,不是矛盾的开始,是所有积压失望的爆发。晓晨温顺隐忍、从来懂事,若不是你们步步紧逼、不分是非,她绝不会落得这般狼狈委屈。苏然隐忍多年、温柔多年,若不是你们踏碎他唯一的底线,他这辈子,都不会动一次怒。”
“你们现在想问弥补、想求和解,我只能说,裂痕早已根深蒂固。亲情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争吵,是常年缺席之后,你们连真正的他们都不认识。”
一番肺腑之言,平铺直叙,却彻底击穿了苏家父母所有的自我感动与自我麻痹。
二人垂首静坐,脸色惨白,满心酸涩悔恨,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而此时的小区外公园,暖阳正好温柔。
我和苏然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远离了家中压抑的纷争、隔阂与愧疚,耳边是风吹树叶的轻响,远处是游人闲谈、孩童嬉笑的安然声响。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
苏然一路走得很缓,始终陪在我身侧,目光温柔安稳,时不时侧头看我一眼,生怕我依旧心绪难平。
我看着他清挺温柔的侧脸,想起清晨他轻声询问我、提议带我去地府暂住的模样,心底早已全然释怀。
我昨夜惊惧、今早胆怯,是源于对未知幽冥地界的本能畏惧。
可静下心细细回想,我终究是太过狭隘了。
地府于世人而言,是阴冷可怖、亡魂游荡的禁地,可于苏然而言,是他日夜驻守、无人纷争、无人亏欠、无人伤害他的清净归处。
他想带我去暂住,从不是逃避,更不是猎奇。
他只是想给我一方绝对安稳、绝对清净、再也不会受委屈、再也不会被争吵与冷漠裹挟的天地。
他厌倦了俗世的拉扯、虚伪的团圆、破碎的亲情、无休止的内耗。
他只想护我远离这令人疲惫的一切,让我不必再周旋、不必再隐忍、不必再承受无由的怒火与伤害。
从头到尾,他的心思,全是为我好。
我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着身侧的少年,心底的怯懦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柔软的笃定。
我不怕了。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无论是人间烟火,还是幽冥地府,于我而言,都是最安稳的归宿。
我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小然,我想好了。”
苏然闻声驻足,抬眸望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
我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认真说道:“我跟你去地府暂住几日。”
“之前是我害怕未知,不敢踏出一步。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躲开这里的烦心事,躲开所有压抑和委屈。”
“有你在,哪里都安全,我不怕了。”
少年漆黑的眼眸轻轻一亮,眼底掠过浅浅的暖意与温柔,指尖微顿,随即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温柔安抚。
“好,都听姐姐的。”
没有过多言语,却满是迁就与珍视。
他从不会逼我半分,我胆怯,他便放弃所有规划;我愿意,他便满心接纳,护我周全。
心结彻底解开,心境豁然开朗。
我们在公园慢慢闲逛,看春风拂过湖面,看暖阳洒满林荫,将连日积攒的压抑、委屈、惊惧尽数吹散在清风暖阳之中。
直到日头升至正午,临近饭点,我们才并肩动身,缓步折返小区。
一路安然无事,心绪平和。
回到叶老师家门口,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安静干净,早已没有外人的气息。
我心底了然,苏家父母应该早已听完叶老师的真话,满心愧悔地离开了。
果然,叶老师见我们归来,只是温柔浅笑,轻声道:“回来了?对面叔叔阿姨刚刚已经走了。”
她没有细说谈话内容,不愿让我们再被过往纷扰牵绊,只淡淡带过,替我们挡下所有俗世纠葛。
简单温热的午饭过后,屋内静谧安然。
苏然稍作静坐,眸光沉静下来,转头看向我,轻声开口安排后续事宜。
“姐,我先去一趟地府。”
“我先把那边的住处、结界、安保全部安排妥当,清理好地界阴气,布置好安稳的环境,保证你住得舒心安稳,没有半点惊扰。全部安顿好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他做事永远稳妥周全,事事以我为先,哪怕只是暂住几日,也要提前一一安排妥当,不肯让我受半点不适。
我轻轻点头,全然信任:“好,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趁着苏然准备动身的间隙,我主动走到叶老师身侧,认真轻声地说明了情况。
“叶老师,我跟您说一声。”
“这段时间小区这边的事情太乱,家里也始终不得安宁,我打算跟着苏然去他那边暂住几天,躲开这边的纷扰。”
我没有细说地府、阴阳、幽冥地界的隐秘,只简单概括,坦诚告知去向。
叶老师心性通透细腻,知晓我们连日压抑疲惫,也知晓苏然定然会护我周全,没有多问缘由,只是温柔点头,眼底满是理解与心疼。
“好,你们出去散散心、躲一躲也好。”
“不用有顾虑,我这里随时为你们留着门,家里这边的一切,我帮你们看着。你们安心在外暂住,调整好心情,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再回来就好。”
温柔话语,妥帖安稳,予我最后的人间暖意。
屋内阳光和煦,岁月安然。
俗世的亏欠与纷扰尽数隔绝,前路是独属于我和苏然的清净安宁。
他前去为我安顿幽冥安居,我在此静待归期。
从此暂别俗世凉薄,奔赴他独予我的一方安稳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