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暴雪,连昼不歇。
寒潮已经肆虐整整两日,整座城市彻底被冰封。天地一色惨白,风雪漫天狂舞,路面冰层厚重,树木凝霜挂雪,街巷死寂无人,车辆全数停运,是数十年难遇的酷寒绝境。
学校依旧封闭,全员师生被困校内,灯火彻夜通明,以一方暖意,抵御漫天风雪寒凉。
居家的我,整日静坐窗前,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落雪,心底一片安宁平和。
历经秋冬更迭、数月等候,我早已褪去最初的焦虑与忐忑。知晓他伤势痊愈、神魂圆满,知晓他归期已定,余下的,便只是安稳静待。
我以为这场风雪会如寻常凛冬一般,缓缓落幕、渐渐消融,待晴日开春,他再踏月归来。
却从未想过,他会选在这人间最寒、风雪最盛的一刻,破九幽幽暗,踏漫天风雪,如约归凡。
傍晚时分,天色提前沉暗,乌云压城,风雪达到数日来最狂暴的顶峰。寒风呼啸穿城,雪粒凌厉如刃,拍击玻璃嗡嗡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楼下的楼栋轮廓。
室温温润,灯火安然,我收拾好桌面书本,正准备泡一杯热姜茶。
骤然间,窗外肆虐的狂风瞬间骤停。
整整两日不绝于耳的风雪轰鸣声,在这一秒,彻底死寂。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全部悬停在半空,静止不动。
风声寂灭,落雪停落,天地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诡异、盛大的安静。
整片冰封的人间,仿佛被按下暂停。
我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停滞,身体本能般站直,死死望向窗外。
一股极淡、极清、却压尽世间风雪的幽冥气息,穿透层层寒雾,自天地尽头缓缓铺展而来。不冷、不戾、不凶,只有一种沉寂万年、安稳镇世的肃穆温柔。
是他的气息。
是我日夜思念、岁岁等候、跨越阴阳两界的少年。
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翻涌起数月积压的思念、牵挂、忐忑与期盼,尽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快步冲到窗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锁住小区楼下空旷的雪道。
漫天悬停的白雪之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自风雪尽头走来。
他没有穿厚重冬衣,依旧是那身干净利落的黑色校服,身姿挺拔如松,背脊笔直,褪去了往日人间的单薄孱弱,多了几分九幽沉淀千年的沉稳清冷。
漫天风雪不沾其身,落地即化,万物寒霜避其三尺。
数月九幽养魂,绝境重塑根基,让他彻底褪去了常年暗疾、神魂裂痕、火海戾气。少年眉眼依旧温柔清隽,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常人无法触及的静谧与沧桑。
无常归凡,神魂圆满。
他踏过九幽万古寒凉,熬过神魂崩碎之痛,洗尽千年履职风霜,于人间最凛冽的风雪之中,破暗归来。
一步落,风雪微动。
两步落,天地回温。
三步落,寒霜尽退。
原本冰封刺骨的小区,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漫天寒意悄然消退,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悬停的飞雪缓缓轻柔飘落,不再凌厉狂躁,只剩温柔细碎的落雪。
他走得极稳、极轻,穿过覆雪的小路,踏过冰封的台阶,一步步朝着我所在的楼栋走来。
隔着漫天碎雪,我清晰看见他眉眼温柔,目光遥遥落向窗边的我,一眼万年,盛满数月未诉的惦念与温柔。
隔着一层玻璃、漫天风雪,我们遥遥相望。
我瞬间红了眼眶,积攒数月的隐忍、无数深夜的难眠、一次次独自承受的秘密与别离,在此刻尽数瓦解。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不是遥遥神识安抚。
是真真正正、神魂圆满、安然无恙的苏然,踏破风雪,归我人间。
楼下,一直默默驻守小区地界、暗中护我安稳的陆承与温禾夫妇,不知何时出现在雪地之中。
两人褪去寻常物业的温和伪装,神色恭谨肃穆,立于风雪两侧,微微躬身行礼。
尊上归凡,阴阳安稳。
数月暗中守护、遥遥静待,他们亦是等到了九幽归来的主人。
苏然目光淡淡掠过二人,微微颔首,声音清冽落于风雪之间,安稳笃定:“辛苦。”
简单二字,了结数月人间驻守、日夜护界的辛劳。
夫妇二人直起身,眼底皆是释然与敬重。数月悬心,怕尊上根基受损、怕神魂难以修复、怕阴阳难归,如今见他一身安稳、气场圆满、风华更胜从前,彻底放下所有担忧。
风雪温柔坠落,天地静美安然。
他不再停留,抬步继续上楼。
熟悉的脚步声,轻轻落在楼道,不急不缓,温柔熟悉,是我听了十几年、日夜惦念的步调。
片刻后,家门被轻轻推开。
风雪余晖随他一同踏入屋内,隔绝了室外所有寒凉喧嚣。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洗去幽冥沉淀的清冷,只剩下少年干净温柔的烟火气息。
久别重逢,屋内寂静无声。
我望着站在门口的少年,望着他日思夜想的眉眼,望着他安然无恙、挺拔安稳的模样,鼻尖酸涩滚烫,眼眶瞬间湿润。
数月九幽别离,阴阳相隔,遥遥牵挂,日夜相思。
此刻尽数落地,圆满无憾。
“姐。”
他开口,声音温柔清润,熟悉得让人落泪,褪去了九幽的寒凉孤寂,带着归家的温热。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句哽咽:“你回来了。”
“嗯。”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抬手,指尖温热轻柔,一如梦里那般,轻轻抚过我的眉眼,替我拭去未落的湿意,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我回来了。”
“不再走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抵过世间所有温柔。
从前千年履职,他身不由己,日夜奔赴黑暗,岁岁独守孤寒,一次次别离、一次次牺牲、一次次透支自身护人间安稳。
这一次,绝境重生,神魂圆满。
他渡尽己身灾厄,修得安稳根基,从此不必以身殉世、不必透支神魂、不必独守幽冥寒凉。
他可以好好做少年,好好做我的弟弟,好好留住人间烟火,好好拥抱岁岁朝夕。
屋内温暖安宁,窗外风雪渐柔。
我看着眼前安稳归来的少年,心底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安、所有深夜的牵挂,尽数烟消云散。
我想起被困在校的全班同学,想起日夜惦念他的挚友,想起等候他归校讲题的全班师生,想起为我们操劳至今、尚在学校值守的叶老师。
所有人的等候,所有秋冬的期盼,所有温柔的惦念,在这一刻,全部圆满落地。
风雪终破,寒尽人归。
苏然抬手,目光望向窗外被暴雪封锁的校园方向,眼底清浅从容。
指尖微抬,一缕温和幽冥气力无声散开。
顷刻之间,整座冰封城市的寒风彻底停歇,漫天大雪温柔收势,路面冰层缓缓消融,阻塞的道路渐渐通畅,笼罩全城数日的极端寒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他归,风雪尽散,天地回春。
人间凛冬终尽,万物静待新生。
他侧身回头望向我,眉眼温柔浅笑,清隽安然。
“姐,风雪停了,大家,都可以回家了。”
漫长的等待落幕,最盛大的归期终至。
他踏寒而来,破风雪、渡阴阳、归烟火。
从此人间无别离,岁岁皆团圆,朝夕皆安然。4
这一段看得我泪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