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褪去燥热,温温软软洒在小区绿化带的长椅上,楼下总有几位闲来无事的邻里聚在一起聊天,家长里短,闲谈不息。
叶老师今日不用到校,一早便陪着我在家整理苏然的书本衣物,指尖抚过少年干净的校服,心底又是一阵绵长的惦念。家里处处留存着苏然的痕迹,书桌、藤椅、窗台摆放的小摆件,叶老师从来不肯随意挪动,她说留着这些物件,屋子里就好像一直有他的气息,不至于太过冷清。
临近午饭时分,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隔壁张奶奶和楼下李阿姨,两人手里拎着刚蒸好的南瓜馒头与一罐滋补银耳羹,脸上满是关切,想来又是专程过来探望。
“晓晨,柯玲老师,我们给你们送点吃食。”张奶奶笑着走进客厅,目光下意识扫过紧闭的次卧房门,那是苏然以往常住的房间。
落座之后,寒暄几句日常,话题不出意料,再次落到久未露面的苏然身上。
李阿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担忧:“这一晃又是许久没见到小然了,之前听你说在家静养,怎么这么久都没出过门?我们天天在楼下坐着,一次都没撞见,实在放心不下。”
张奶奶跟着附和,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是啊孩子,那孩子打小懂事安静,底子看着就单薄,这次是不是火灾受了惊吓,身子亏损得厉害?要是有什么难处,千万别自己憋着,邻里之间都能搭把手。”
她们眼底的担忧真切纯粹,只当苏然是火灾受惊落下重病,终日卧床不起,丝毫不知房间内里空空荡荡,她们惦念的少年远在万里之外的九幽秘境,独自修复破碎神魂。
熟悉的无力感又轻轻缠上心口,我指尖微微收紧,习惯性酝酿温和的说辞,准备再次编织那套“静养休养、不便见人”的谎言。
不等我开口,身侧的叶老师便轻轻上前半步,语气温和从容,恰到好处接过话头,替我分担了这份反复解释的煎熬。
“阿姨、奶奶,多谢你们惦记苏然,孩子目前状态平稳,就是医生叮嘱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静养,不能吹风、不能与人频繁交谈,避免耗损心神,所以一直很少走出房间。”
叶老师说话分寸拿捏得极好,半分破绽都无,温柔的眉眼带着令人信服的安稳,“晓晨前段时间大病一场,心神不稳,我搬过来陪着她,平日里照料姐弟两人的起居,你们不必太过忧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安抚邻里:“等苏然身体底子养厚实了,自然会出来走动,到时候第一时间跟各位邻里报平安。”
一番话说得妥帖周全,既回应了两人的疑问,又免去我一遍遍重复说辞的煎熬。张奶奶与李阿姨听完,纷纷放下心来,连连感慨孩子命苦、姐弟俩不容易,又叮嘱我们多进补、好好休息,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生怕说话太多惊扰屋内卧床的苏然。
送走邻居,关上家门,屋内瞬间恢复安静。我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松懈下来,转头看向叶老师,眼底满是感激。
“每次她们来打听,都多亏了有你,叶老师。”
叶老师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底盛满心疼:“我知道你每次说谎,心里都不好受,以后邻里问询,都交给我来应对,你不必独自扛着。”
正说话间,家门再次响起两声轻叩,节奏平缓规律,是小区物业的专属敲门方式。
我微微一怔,这个点物业很少上门,叶老师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轻声道:“应当是陆承、温禾夫妇。”
开门后,门外站着一对气质温和的中年夫妻,正是负责本小区物业工作的陆承与温禾。两人平日里待人谦和,做事细致妥帖,整个小区的住户都十分信任他们,只有我和叶老师清楚,这看似普通的物业夫妇,实则是地府派驻人间的隐世阴差,是苏然麾下忠心驻守一方地界的属下。
两人手里提着一小袋安神干果与温养心神的花茶,进门后小心合上房门,确认楼道无人,才褪去平日温和普通的伪装,神色郑重几分。
温禾率先看向我们,嘴角扬起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一开口便带来连日来第一桩振奋人心的消息。
“晓晨姑娘,叶老师,我们今日前来,是带来尊上的消息。”
听见“苏然”二字,我的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目光牢牢锁在温禾身上,生怕错过半个字。连日来绵长无措的思念,在此刻尽数汇聚,全部寄托在这短短一句音讯之上。
陆承在一旁缓缓补充,声音沉稳低沉:“九幽那边传来地府信使的传音,尊上神魂修复进度远超预期。当初商场大火透支神魂留下的大面积裂痕,大半已经愈合,体内翻涌的烈火戾气也被九幽净水逐步化解,不必再日日承受撕裂般的剧痛。”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积压心底许久的阴霾与不安,眼眶猛地一热,鼻尖酸涩发胀。
我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最怕他独自熬不住重塑神魂的剧痛,怕他习惯性隐忍硬扛,无人陪伴、无人宽慰,在永不见天光的九幽独自承受无边苦寒。如今得知他伤势好转,痛苦大幅减轻,连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温禾温柔看着我,继续细说细节:“从前尊上每日只能依靠九幽灵气缓慢滋养神魂,时常陷入昏睡休养。如今神魂稳固,每日能腾出半刻时辰,感知人间这边的气息,他一直牵挂你,时常静心感知家中动静,知晓叶老师搬来陪伴,知晓班里同学轮流夜里陪护你,心底十分安心。”
原来远在九幽的苏然,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家里。哪怕身受重伤,身陷幽暗秘境,依旧时时刻刻惦记我的安危与情绪。
叶老师站在一旁,眉眼舒展,长久压在心底的担忧也消散大半,轻声询问:“那距离他彻底修复神魂,回到人间,还要多久?”
陆承微微颔首,如实回道:“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不出数月,尊上便能彻底稳固神魂,辞别九幽,重返这片地界。到时候他身上新配发的法器也会完全炼化,日后引渡亡魂、抵御阴煞,再也不会轻易透支自身根基,不必再像上次火灾那般以命相护。”
数月。
短短两个字,让遥遥无期的等待忽然有了清晰的期限。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需要长久疗伤,却不知归期何在,无数个日夜都在无边的忐忑与思念里煎熬,如今终于看见重逢的曙光。
温禾将带来的花茶干果放在茶几上,柔声解释:“这是地府特有的安神花炮制的茶饮,普通人长期饮用,可稳固心神,驱散心底郁结的忧思。晓晨姑娘日夜惦念尊上,心绪郁结伤身,日常泡水饮用,能睡得安稳一些。”
“我们夫妇二人驻守此地,也会加倍稳固小区阴阳气场,肃清周遭游荡阴煞,绝不会让任何邪祟惊扰这间屋子,替尊上守好他最在意的家人与人间烟火。”
夫妇二人言辞恳切,眼底满是对苏然的敬重,亦是发自内心的善意。他们守着这片小区,守着空荡荡的小屋,替远在九幽的少年,护住他留在世间唯一的牵挂。
我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眼底温热的泪水缓缓滑落,却是喜悦与宽慰交织的泪。
从前的日子,只有无尽的等待与牵挂,邻里一遍遍问询、独处时漫天的思念、深夜难以安眠的焦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如今有了苏然伤势好转、归期将近的消息,所有压抑的酸涩,都化作了踏实的期盼。
叶老师递来纸巾,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满是释然:“总算有好消息了,这下我们都能放宽心好好生活。”
陆承夫妇又简单交代几句地府传来的细碎琐事,叮嘱我们安心起居,若家中感知到阴气异动,随时可以前往物业办公室寻他们,随后便轻声告辞,不做多打扰。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我与叶老师两人,窗外秋风轻柔拂动窗帘,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地板,暖意融融。
我走到苏然的次卧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屋内桌椅整洁,一切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心底默默与远在九幽的少年低语。
苏然,我听到你的好消息了。
你的伤痛正在慢慢愈合,归期不远,不必再独自硬扛所有苦楚。
邻里的问询有叶老师替我应对,长夜孤寂有好友相伴,家中平安无事,小区有陆承夫妇暗中守护,人间万事安稳,你只管安心修复神魂,不必再牵挂我。
我们所有人,都会守好这间屋子,守好这片人间烟火,静静等你数月之后,踏破九幽寒凉,平安归来。
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盼头,往后的朝夕,不再只有无边思念,还有触手可及的重逢曙光。秋风漫过窗台,捎去我藏在心底所有温柔期盼,送往千里之外的九幽秘境,送到那个独自疗伤的少年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