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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阎君带冥归

我的弟弟是无常

子夜的风,是彻骨的寒。

  卧室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我跪在床边,指尖死死攥着苏然冰凉僵硬的手腕,掌心触不到半点温热的脉搏。方才那一口呕出的猩红血迹,静静晕染在洁白枕套上,刺得我双眼发酸发胀。

  苏然的呼吸越来越弱,几近断绝。

  肆虐在他本源深处的灾厄戾气还在疯狂冲撞,灵衡佩的青光彻底濒临熄灭,微弱闪烁着,拼尽最后力气锁住他即将崩碎的神魂。可杯水车薪,那场火海百魂引渡留下的反噬,早已彻底压垮了他十六岁的身躯,耗尽了他千年隐忍的根基。

  叶老师站在床侧,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凡人不该有的慌张与绝望。

  她只是最寻常的人间凡人,无阴阳修为,无通灵天眼,从前只能靠着感知和气息,隐约窥见幽冥端倪。三界规制森严,凡人身躯桎梏,本就看不见九幽鬼神、地府正神,哪怕近在咫尺,也只能一片空茫。

  可此刻,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望向紧闭的窗外夜空。

  我心头猛地一颤。

  我还未察觉任何异动,她却先感知到了、看见了什么。

  下一秒,整片小区的风声骤然静止。

  楼下陆承与温禾稳固了数日的阴阳结界,无声无息碎裂殆尽。整片天地的阴气、浊气、灵气尽数凝滞,人间的烟火、晚风、虫鸣全部消寂,世间万物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一种浩瀚、威严、凌驾三界众生的无上威压,沉沉覆落在五层小屋之上。

  不暴戾、不凛冽,却带着万古沉寂的苍茫,压得人心口窒息,连呼吸都不敢妄动。

  这绝非隐差气场,绝非寻常阴神,是真正执掌幽冥、统御生死的九幽至高之力。

  夜色翻涌,墨色云层在窗外凭空聚拢,无声盘旋。没有惊雷,没有破空异象,一道玄黑镶金的身影,踏着虚空,静静立在我们卧室窗外的夜色之中。

  黑袍垂落,纹着暗金色轮回符文,周身无半分煞气,却自带九幽万载寒凉。面容清俊淡漠,眉眼藏着阅尽生死的沉静,周身萦绕着规整肃穆的地府帝威。

  是阎罗帝君,亲至人间。

  我浑身僵硬,下意识屏住呼吸。

  三界规矩,帝君入世,寻常生灵皆需俯首,阴差鬼神皆要跪拜。我尚且能凭借常年伴守苏然、沾染幽冥气息窥见真身,可叶老师……她只是一介凡人。

  我下意识侧头看向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没有跪拜,没有失神,瞳孔清晰映出窗外那道尊贵威严的身影,眉眼间是全然真切的看见,没有丝毫模糊、没有半点虚妄。

  她真的看见了阎君。

  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我忽然想起无数个日夜的细微反常。叶老师总能精准感知苏然的神魂损耗,能察觉阴阳气场的变动,能在无声黑夜感知幽冥来去。原来从不是她心思敏锐那般简单。

  是苏然千年守世、悲悯众生、以身殉道的执念,潜移默化改写了她的凡躯命格。

  她本是凡尘普通人,却因日日守护无常、心心惦念神明,被天道破格松绑桎梏,得一线通灵机缘,可见鬼神,可窥幽冥。

  阎君目光淡淡落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苏然,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无人知晓尊上千年驻世的辛苦,无人深知他次次以神魂换人间安稳的悲壮。地府台账记得他每一次履职、每一次损耗、每一次无声牺牲。这场商场天火渡魂,超负荷承载百千亡魂与滔天戾气,早已让他本源溃裂,濒临神魂俱灭。

  “痴儿!”

  “千年自持,从不诉苦,从不邀功。”

  低沉苍茫的嗓音穿透夜色,轻轻落于屋内,不震耳,却沉沉砸在人心底。

  “以身镇世,以魂渡厄,三界安稳,皆凭此子孤勇。”

  短短数语,道尽苏然千年孤身守世的所有孤苦。

  他从不向地府诉苦,从不向上天请愿,哪怕神魂崩碎、肉身垂危,也只是默默隐忍,独自自愈。若不是今夜反噬爆发、神魂濒临溃散,惊动地府九幽气机,怕是他硬生生熬到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阎君抬手,隔着窗棂,一道温润厚重的黑金冥光缓缓落在苏然心口。

  濒临熄灭的灵衡佩骤然亮起一瞬,被强行稳住最后的根基,狂暴肆虐的灾厄戾气被暂时镇压,不再冲撞他残破的神魂。

  危急暂缓,却治标不治本。

  我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发抖:“帝君,小然会好起来的,对吗?”

  阎君收回目光,语气沉定肃穆:“凡尘烟火之地,浊气残留,灵气贫瘠,早已不适合他养魂自愈。他本源崩损过重,再留人间,不出三日,神魂彻底溃散,永世无归。”

  一句话,判了绝境。

  留在我们身边,便是死路一条。

  叶老师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第一次不顾尊卑、直面九幽帝君开口:“我们可以守着他,陪着他静养,我们可以隔绝所有浊气,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她看得见神明,便有陈情资格。

  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守尽人间、温柔至极的少年,舍不得日日相伴的安稳,舍不得耗尽一切护佑众生的他,连最后一点人间温暖都留不住。

  阎君看向她,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帝王威严的苛责,反而带着一丝通透悲悯:“本座知晓你的执念,亦知你守护的真心。”

  “只是他伤势特殊,非人间之力可愈。九幽寒渊,有养魂秘境、轮回灵泉,是唯一能护住他神魂、重塑本源的地方。留在此地,是消亡;随本座归冥,才有生机。”

  我彻底懂了。

  人间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地方,却也是此刻唯一困住他、耗死他的牢笼。

  唯有他执掌的幽冥地府,方能救他性命。

  阎君抬手,虚空轻轻一引。

  一道温和的幽冥光带悄然成型,轻柔笼罩住躺在床上的苏然,小心翼翼托着他单薄的身躯,生怕稍重的力道,便震碎他残破的神魂。

  他依旧双目紧闭,唇间残血未干,面色惨白如瓷,安静脆弱得让人心碎。

  “本座带他归冥养魂,待神魂重塑、伤势痊愈,自会送他重返人间。”阎君嗓音沉稳,给了我们唯一的承诺,“此间因果,本座尽知,他人间羁绊,地府不动、不扰、不抹。”

  我瞬间泪崩。

  还好。

  不是永别,只是暂别。

  他只是要回自己的世界,去疗愈满身伤痕,去修补碎掉的神魂,等他养好所有伤痛,还会回来,回到这片他拼尽性命守护的人间,回到我们身边。

  光带缓缓托起苏然的身体,轻盈穿过窗棂,落在窗外虚空之中。

  我快步冲到窗边,伸手想触碰他,却只穿过一片微凉的冥气。

  叶老师静静立在我身侧,望着那道被幽冥圣光包裹的少年身影,眼底蓄满泪水,却倔强没有落下。她看得见全程,看得见九幽帝君的敬重,看得见少年满身伤痕的悲壮,看得见这场身不由己的别离。

  楼下,陆承与温禾早已恭敬俯首,对着虚空深深跪拜。

  他们是地府隐差,最懂尊上此次濒危的凶险,也最感念帝君亲至的体恤。千年了,尊上终于得以暂时卸下人间重担,得以有一处秘境,安心疗伤静养。

  夜风重新流转,云层缓缓散开。

  漫天星月露出微光,洒落在少年苍白沉静的侧脸上。

  阎君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淡淡道:“安心等候,静待归期。”

  话音落,黑袍翻涌,虚空流转。

  一人一影,带着沉睡不醒、满身伤痕的苏然,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子瞬间空了。

  刺骨的寒凉还残留在床榻之上,枕上的血迹依旧刺眼,可那个日日守人间、夜夜渡孤魂、温柔隐忍了千年的少年,不见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我和叶老师两两相望,一室空寂,满心苍凉。

  人间烟火依旧温热,小区邻里依旧安稳,城市繁华依旧不息。

  只是从此,这片被他护得岁岁平安的人间,再也没有那个默默扛下所有黑暗的少年。

  他回了九幽,疗愈满身刻骨伤痕。

  而我们留在人间,守着他的烟火,等他踏夜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