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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D区

诡异契约书

铁门推开的那一刻,林澈的收听走廊断了。

像拔耳机线——啪的一下全黑了。笔记本上的温度坐标原地冻结,最后一个读数是铁门内侧把手温度零下三度,然后字迹像被撕了一样碎成血沫,散在纸面上,渗进去。再浮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D区内部——无信号。”

林澈站在门框里,一只脚踩在D区的地板上。地板是瓷砖的,和C区走廊是同一种——浅灰色的防滑砖。单看瓷砖,这里和任何一个普通医院走廊没有区别。

但瓷砖上有一层霜。

不是水冻成的霜——是干燥的,像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白色结晶,一粒一粒地垫在脚底。踩上去沙沙响,响声很闷,像踩在一层被压实的灰上。空气很冷,但没有风。走廊比外面看起来长得多——铁门到第一个转角,目测不超过二十米,但视觉上一路往深处延伸,延伸得太远了,像透过一面略微弯曲的透镜看一条不存在的走廊。

他试着把收听走廊重新激活。笔记本没反应。他低头看了一眼——页面上只有那四个字。留声者的能力在D区门框以内的所有空间里都被沉默。是D区本身在干扰。不是一只诡异——是这个空间本身具有压过C级契约的力场。

他往里走。

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他特意拿脚抵了一下,确认铁门的铰链没有自动闭合的趋势。门开着,走廊的应急灯在门框外切出一条锐利的白光,照在他脚后跟上。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霜突然变厚了。从一层薄薄的晶粒变成一厘米厚的白色覆盖层,像一整块被冻住的雪压在瓷砖上。他的鞋印陷进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凹槽。

五步。六步。七步。

温度在下降。不是皮肤感觉到的——是身体在自动反应。他的食指开始发僵,手指弯不到底,好像关节的润滑液突然粘稠了。他把手塞进外套口袋。

八步。九步。十步。

第十步踩下去的那一刻,身后铁门透进来的光突然灭了。

不是门关了。光还在这条走廊里——但是方向变了。它不再从门口照过来,而是从走廊的两面墙壁内部透出来,像两排埋在墙里的荧光灯,发着一种灰白色的、很淡的光,恰好能在霜面上照出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印在左面墙上,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林~澈~”

是他妈叫他吃饭的声音。

从收音机里第一次听到的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带着鼻音的尾调。但这次不是从收音机里出来的。是从走廊深处,直接从走廊的尽头,像一个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用那个声音在喊他。

他没有应。留声者的警告写在笔记本上——“门后不是你妹妹。”

那个声音停了。过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换了另一个声音。

“哥。”

林清瞳的嗓音。十二岁的林清瞳,那次她摔倒在楼梯上,膝盖破了一大块皮,哭着喊"哥——我好疼——"。一模一样的腔调,一模一样的那一声"哥"字后面吞掉的一点点哽咽。

“哥——你在不在——”

林澈的脚钉在了霜面上。他没有往前走。他只是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页面本来是冻结在"无信号"状态的。但现在血红的字迹在动。不是在浮现新内容——是像有外人拿针尖在纸上刻字,一笔一画都在对抗某种压力的反推:

“D区规则一:D区不产生声音。D区借用声音。它从进入者的记忆中取材——你记忆中的声音越近,它借用的越逼真。听到三声之后它会知道你的位置。你现在已经听到了两声。”

“哥——你在哪——哥——”

第三声。

林澈没有给她位置。

他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把收音机放在霜面上。木壳上的那道裂纹冷得贴上手指就粘,像冰箱冷冻层里放了很久的冰块。

收音机在D区里面没有反应。留声者被沉默了。但不代表林澈不能听——他没有收听走廊了,但他还有自己的耳朵。

他静下来,在第三声的余韵里仔细分辨。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深度大约在第二个转角之后。但他听到的东西不止这一个声音。霜面上有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像有人在拼命踮着脚尖走路,每一步都踩得极小极轻,像怕被谁听见,又怕别人听不见。节奏不稳定。急,停,急,停。

声音在靠近。

林澈把手电筒从背包里抽出来,按下开关。

光照到的地方——走廊墙面上贴满了纸。

整面墙全部被纸覆盖了。病历纸、处方笺、护士站的记录单、旧报纸,甚至有几张卷烟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字。字迹不一样——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铅笔,有的是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林澈走近最近的一面墙。手电筒的光贴上去。

第一张纸:病历纸。抬头印着青山精神病院。手写的,笔迹很旧,钢笔写的,字在发黄。

“王的第三天:它开始用我的声音了。今天我听见自己说’进来坐’——但我没张嘴。它在走廊上学我。学得很像。比我老婆学的还像。”

下面的纸——另一张病历纸:

“王的第七天:它学会了三个声音。我的、我女儿的、隔壁床老周的。老周已经三个月没说过话了,但它知道老周的声音。我怀疑它什么都知道。只要有一个声音进过D区,它就记住了。”

再下一张——处方笺,背面。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像在极端的疲劳里写的:

“第三十天。声音还在。我不回应。我快赢了。但它今晚用了我女儿的声音喊爸爸。我差一点就应了。差一点。”

林澈沿着墙面往下看。纸一张接一张,像某种扭曲的年鉴。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日期,“王的第X天”。从第三天到第四十天——字迹越来越细,越来越抖,到第四十天的最后一张纸,字已经几乎写成了一条线:

“第四十天。我不行了。它在用我自己死之前的声音。它拿走了。拿走了——”

最后这个字的末笔没有收——钢笔尖戳透了纸面,一道长痕拖出去,像写字的人趴倒在纸上了。

王海生。

这些纸是王海生写的。六年前他走进D区,在这里活了至少四十天。

四十天。每一天被D区借走一个新声音。

林澈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更挤,像是发现纸不够用了之后在极小的地方拼了最后几句:

“后来者——如果你读得到——D区不要打。不是诡异。是大门。没有契约可以关掉大门——我试过。”

“出去的条件:留下记忆或留下名字。我留了名字。”

“收音机里那页纸是给你的。契约书。五十页。”

“最后——D区偷走的第一个声音是我的。它现在还会说——王海生是吧,进来坐。每天凌晨都放。放了六年。”

下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像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别把你妹妹的名字给它。我的名字已经够它吃很久了。”

静了。

林澈把纸放了回去。

走廊深处那个踮着脚走路的声音还在靠近。他往下走了几步。到了第一个转角停下来,手电筒光照过去。转角的墙面上贴着一张白纸——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纸张崭新,白得刺眼,放在一堆发黄发旧的纸中间,像是在一幅旧画上贴了一张创可贴。

纸上的字迹是新的。钢笔写的。墨水还是湿的。

这四个字很大,占满整张纸:

“林澈 进来坐”

他盯着那四个字,手电筒的光在纸上没有晃。

然后他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压下。走廊深处那个踮着脚尖走的声音停了。停了三四秒——然后开始加速。不是走——是冲着他在跑。赤脚踩在霜面上,节奏从跌跌撞撞变为连贯的冲。

林澈把笔记本重新掏出来,翻开。

在D区里收听走廊是断的——但笔记本没有。笔记本在D区内部还能写。

血红的字迹浮出来,这次写得很快,像在奔跑中写下的:

“D区规则二:D区只能借你已经知道的声音。它不知道你口袋里有什么——除非你说出来。它不知道你怕什么——除非你怕到喊出声。你想看它的脸——它想看你的恐惧。”

“D区规则三:D区是一个门。门后连接的是——”

字又被吞了。不是全吞——这次的笔迹挣扎了很久,整行字在纸上滚来滚去,时隐时现,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水面上用最后的力气打信号:

“——后连接的是——”

“——后连接的是——每一个D级契约背后的——”

最后一下。

整页纸黑了。

不是烧黑——是被一种稠密的、像石油一样的黑色液体从纸背面渗了过来,染透。纸面变得冰凉,湿了。林澈把手指放上去,轻轻拿起来——指尖上沾了一点黑色。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放在鼻子底下一闻——没有任何味道。

不是墨。他猜是血。是笔记本自己替D区挡了一刀。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脚步声在他面前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有人在对面站着,站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来的气压变动。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

一种很轻的翻阅声。不是翻纸质书——是翻皮肤。像有人在摸自己的脸,把脸上的皮一层一层翻过来,翻过去,找一句合适的台词。

“你来了。”

这次用的是和林澈一模一样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和他自己嗓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但更慢,慢到了某个可以拆卸每个字的地步。

“你妹妹的名字很好听。我昨天才学会。但名字的主人——还在外面——还在外面。等你把她带进来。”

"——我等你带她进来。”

“进来。”

“进——”

林澈睁开眼。睁开眼这一下——什么都没看到。但他感觉到了。对面站着的东西——形状和轮廓说是人——但他的收听走廊虽然断了,耳朵还在。他听见就在他对面几十厘米的距离,那个东西在分解。不是解体——是在分裂。一个声源变成两个声源,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一片柔和的、像海潮拍在礁石上的呼吸声。

那是什么都不是的黑暗——却是他第一次走进D区时被听到的所有东西的集合。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廊的长短不对——他进这门才没几步——退了两步应该已经出了门。但退了两步之后他身后是墙。冷的。霜层压在他后背上,硬得不能再硬。

他摸到了门框——但不是他进来的那扇。T字一横打在左手,竖在右手——他在走廊的中段。从哪里来和往哪里去一样模糊。

他闭上眼睛。

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跟着他。不是跟着他的身体——是跟着他的记忆。

他想起妈妈教他认字——手里拿的那本识字的卡片——苹果那张——卡片背后写着:清瞳,五岁,已熟记。

那个东西也在想。在他脑子里翻——翻到这一页——停了一下。然后黑暗里发出一声试探性的,很嫩很细的声音——

“——苹果——”

——林清瞳五岁的声音。

“苹果是红的——苹果是甜的——妈妈——”

林澈猛地睁开眼。

不看。不回答。不留位置。不去想。他把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地放在最中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追忆。那张识字的卡片被推到最深的一层,他听见那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三四下,没有翻到。

脚步往后退。往后走——这次他不管方向了。只要往后退。他的左手沿着墙壁上糊满的旧纸往下滑,从王海生的笔迹一直退到没有纸张覆盖的墙面。霜在掌心底下融化成凉水,流过指缝。

退了九步——左脚踩空。铁门的门框。他侧着身子挤出去,踉跄了一步,踩回C区走廊的地板——应急灯的白光刺进眼睛,他听见D区的铁门在他身后自动砰的一声撞合了。封条还在。

他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全白了。霜已经渗进外套夹层,摸上去又湿又硬,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他直起身。收听走廊重新连接——像一通电通了进来:

“C区2号走廊转角:温度35℃,恐惧指数0——人在走路。” “C区护士站:温度31℃,恐惧指数23——人对某个正在接近的东西感到高度不安。”

林澈往护士站走了几步。张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支没有取掉笔帽的笔,指节发白。他看到林澈走过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霜。

“你进去了。”

“嗯。”

“多久?”

林澈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七分。他记得他推铁门的时候大概还不到十二点半。

“不知道。我在里面觉得只有十分钟。”

张远把笔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一杯水。林澈接过去,杯壁是热的。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不是冷——是刚才里面那个东西翻到他妈教他认字的一页时,他差点用收听走廊去追那个声音。差点。

"看到王海生了没?"张远问。

“没有。但他写了日记。四十天——他一个人在里面活了四十天。然后他把名字留给了D区,收音机扔出了门外——给下一个人。”

“D区到底是什么?”

林澈把他的笔记本翻到那页被黑血染透的纸。纸面还是冷的。

“他说不是诡异。是大门。”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假肢的皮带松了一扣又重新系紧,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

“门后是什么?”

林澈把最后一个没被吞掉的规则念给他听——“门后连接的是——每一个D级契约背后的——”

两个人对视了。

张远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夜行鬼。陈安死前听见的墙壁里的脚步声。收音机里醒过来的声音。每一个D级以上的东西——它们的契约力,契约背后的那个"甲方",来自门后同一个地方。

"所以——"张远说,“你用D级的契约——交换封C级的墙壁行者——调用的力量,也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左手出的代价,右手交的货——一样。”

林澈把水杯放在柜台上。他身上的霜还在化,袖口一滴一滴往下掉水。

“那契约书不就是从它手里偷力量?”

"偷?"张远摇了摇头,笑意很短,一闪就灭了,“它不是不知道。它在等你偷——偷到你觉得占了大便宜的时候,它会跟你结算——用什么?”

林澈翻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第三个契约——50页空着——2页用了——48页还等着。D区会找他结算。但他的笔记本上一次一次浮出来的黑色的血——说明这件事不新鲜。这不是第一本笔记本。王海生之前,还有人。

他低头看着收音机。留声者从D区出来之后就不再记录D区里面的声音。但它在听——他知道它在听。

“张哥。”

“嗯。”

“帮我把程雨叫起来。我想让她也看看那面墙——王海生写的那些。然后明天我要回一趟家。”

“红星村?”

“清瞳该知道我妈那天晚上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抄起背包,把收音机放进去。收音机的木壳被他放进去的那一下,突然自己发出了沙沙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苹果——”

五岁林清瞳的声音。

林澈的手指在收音机顶上停了片刻。没有回答。

拉上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