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夏尽秋来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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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翻来覆去的纠结，无数深夜的辗转犹豫，在按下确认键之后，全部化作沉甸甸的定局。

一座江南繁华都市，是沈知言将要奔赴的远方；而我，留在了北方另一座安静的古城。地图上两点遥遥相望，隔着千山万水，千里路途。

余下的暑假，已经进入尾声。盛夏的热度依旧汹涌，可空气之中，已经悄悄透出一丝离别的凉意。

不再有关于分数、志愿的焦灼讨论，可离别的阴影，时时刻刻笼罩在我们之间。

我们格外珍惜这仅剩的短短几十天。几乎只要有空，我们便会见面。重走一遍高中三年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再一次走过学校门外那条香樟林立的街道，再一次去到那家熟悉的冰粉小摊，再一次静坐河边，看落日一点点沉入河水。

从前只觉得小城平淡普通，如今才发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全部都盛满了我们整个青春的回忆。

有一个傍晚，暮色四合。

我们又一次来到母校的墙外。校园大门紧闭，暑假的校园安安静静，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墙内，是我们三年的青春。是课堂上偷偷的侧目，是走廊转瞬即逝的对视，是雨天攥在手心的雨伞，是无数张写满心事的纸条。

那些隐忍、怯懦、欢喜、酸涩，全都封存在这高高的围墙之内，再也回不去。

“还记得高一刚刚分班那一天吗。”晚风轻轻吹起我的衣角，我望着漆黑的教学楼，轻声开口。

“记得。”沈知言站在我的身侧，声音低沉悠远，“那天走廊人潮拥挤，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末尾的你。”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心口狠狠一颤。

我一直以为，故事的开端，仅仅只是我单方面的一眼沦陷。是我抬眼，看见了窗边白衬衫的少年，从此一念，便是三年。

我从不知道，原来在同一个喧嚣燥热的夏日，他同样看见了角落里的我。

“那时候人很多，所有人都吵吵闹闹。唯独你安安静静抱着一摞新书，把头埋得很低，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沈知言的目光望向教学楼的窗户，像是重新看见多年前的那一幕，“从那一瞬间开始，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向你的方向偏移。”

原来故事，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在我遥遥仰望月亮的时候，月亮，也早已看见了尘埃。

只是十七岁的我们，太过胆怯。高考如山压在头顶，前途未知，少年人不敢肆意表露心动，只能把那份悄然萌发的好感，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藏在一张张纸条，藏在一次次刻意放慢的脚步，藏在无数次不经意的目光之中。

整整三年，我们互相观望，互相克制，互相暗自牵挂，却始终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直至高考落幕，盛夏晚风，才终于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得知这段往事，喜悦之余，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怅然。

倘若当初我们勇敢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少掉那么多的误会与煎熬。可转念一想，年少的时光自有它的秩序。高三重压之下，克制，本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夜色渐浓，晚风微凉。

沈知言转过头看向我，路灯的光晕落在他的眉眼，柔和了他清俊的轮廓。

“很快，就要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将我拉回冰冷的现实。

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再过十几天，他就要收拾行囊，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坐上南下的列车，去往千里之外的江南。而不久之后，我也会踏上北上的列车，奔赴属于我的大学。

往后，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往后，相见，便成奢侈。

一想到这里，喉咙瞬间被酸涩填满，眼眶迅速发热。我用力仰头，望向漆黑缀着星光的夜空，拼命想要把即将落下的眼泪憋回去。

可温热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悄悄滑落。

沈知言看见了我泛红的眼眶，他没有多说什么，向前一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夜晚的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街道空旷，行人寥寥。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闻着少年身上熟悉清浅的气息。我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角，仿佛只要抓得足够紧，就可以把时间牢牢拽住，留住这个即将结束的夏天。

可是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不要哭。”他的声音微微发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我们不是结束，只是暂时分开。”

“我知道。”我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泪水打湿他的衣衫，“道理我全都明白，可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每一个傍晚并肩散步；舍不得晚风之下，我们并肩看落日；舍不得随时随地，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一想到往后，开心的时候，只能打字分享；委屈难过的时候，只能隔着一通电话互相安慰；想念泛滥的时候，只能够翻看旧照片。想见一面，要买车票，要跨越千山万水，要等待漫长的假期。

这份煎熬，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口发疼。

“大学的生活，会很忙碌。”沈知言缓缓说道，“我们会遇见新的同学，新的圈子，全新的环境。会有很多新鲜的事物涌入生活。”

他坦然把异地恋所有的考验摊开在我的面前，不粉饰，不欺骗。

“会有忙到顾不上消息的时候，会有时差一般的作息，会有隔着屏幕说不清的误会。没有办法一个拥抱化解所有委屈，很多情绪只能独自消化。这些，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

我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那你会不会……慢慢变淡？”我一遍一遍问出这个藏在心底的问题。深埋多年的自卑，并不会因为几句告白就彻底消散。千里距离，形形色色的人群，我没有办法不去惶恐。

沈知言伸出双手，双手轻轻托住我的脸颊，拇指一点点拭去我脸上不停流淌的泪水。他的目光无比认真，漆黑的瞳孔之中，完完整整倒映出我的模样。

“高中三年，隔着教室的距离，我尚且可以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坚守整整三年。”

“如今，不过是相隔千里。只要初心不变，距离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会要求你无条件的等待，我也向你许诺，我会坚守这份心意。我们各自努力，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把思念化为动力，待到寒暑假，我们便再相见。”

星光洒落大地，晚风缓缓拂过。

我望着眼前少年真挚的眼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不再继续哭泣。

是的，我们不能沉溺于离别的悲伤。

十七岁的爱恋，不该成为彼此的枷锁。我们应当带着这份盛夏给予的温柔，奔赴各自的前路，在两所不同的大学，好好成长，好好蜕变。

离别前的最后几日。

我们一起去挑选了小小的信物。没有昂贵的首饰，只是两枚简约素净的银色戒指，尺寸很细，戴在无名指的根部。不用张扬地示人，悄悄藏在衣袖之下，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我们轮流在本子上写下文字。写下高中时期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写下这个盛夏所有的欢喜与遗憾，写下对未来的期许。一页一页，字迹交错，盛满少年少女滚烫的心事。

离别前一天。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是一个无比晴朗的白日。

这是我们在故乡的最后一次见面。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沿河步道。夏日将尽，河边的草木依旧繁盛，只是风中，已经隐隐带上一丝秋天的凉意。

明天清晨，沈知言就要动身，奔赴江南。

这一次，我们都很平静，没有痛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安静静并肩走着，把故乡的风景，牢牢镌刻在记忆之中。

走到步道尽头，我们停下脚步。

“明天不要来送我。”沈知言看向我，轻声说道。

我一愣，下意识开口：“为什么？我想去车站送你。”

“车站的离别太过伤人。”他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不忍，“我不愿意看见你在人来人往的站台落泪。就让我们，把最后的画面，留在这里，留在故乡的河边，留在落日与晚风之中。”

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车站人声鼎沸，汽笛轰鸣，挥手告别之后，列车缓缓开动，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渐行渐远，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太过残忍。

与其那样，不如就此止步。

我强压下喉咙之中翻涌的酸涩，轻轻颔首：“好，我不去。”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橘金色的光辉铺满整条河流。

沈知言取下手腕上戴了很久的一条简单手绳，轻轻套在了我的手腕。绳索触碰皮肤，带着他残留的温度。

“想我的时候，就看一看它。”

我也将我准备好的书签，递到他的掌心。书签之上，是我一笔一划写下的一行小字：山高水远，勿负相思。

他小心翼翼收好，放进随身的书包内层。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即将落幕。

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在暮色笼罩的河边，沈知言微微俯身，轻柔地吻落在我的额头。

浅浅一吻，干净、克制，盛满了少年全部的珍重与不舍。

“再见，我的女孩。”

“等我们下一次相见。”

晚风掀起我们的衣衫，河水滔滔不息。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那道我曾经在无数个黄昏偷偷遥望过无数次的背影，这一次，越走越远，渐渐消融在朦胧的暮色之中。

我手腕上的手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盛夏落幕，蝉鸣即将沉寂。

热烈的十八岁，到此告一段落。

往后，江南烟雨，北方秋风。

两座城市，千里山海。

我们的故事，从热烈的校园，正式踏入漫长的异地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