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秦阿姨什么都没吃,因为特别紧张,害怕自己年龄大了下不来手术台。

淮安啊,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妈只求你能够在梵曦和夜秫两个小女孩里选一个娶了。
黎深正做着术前最后一遍核查,听见门外秦阿姨压低声音念叨,捏着病历的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侧耳偷听。

嗯?阿姨还有这心愿?
黎深抬眼瞟了眼一脸尴尬的秦淮安,憋着笑小声吐槽。

左右为难啊你。
这时,梵曦也来了。

阿姨吉人自有天相。
黎深核对完患者信息合上病历,余光看见梵曦溜进来,想起她上午把自己扎得满手针眼,面无表情点头打招呼。

来了?专门来看你扎我那十针的战果?
黎深耳朵竖得更尖,等着听秦阿姨接着挑儿媳。
夜秫这时也走了进来。
13号床准备手术,黎医生主刀。

夜秫冷冷开口。
黎深听见夜秫冷冰冰的声音,握着器械清单的笔笔尖一顿,抬眼看见她,想起她说绝对不来,面上不动声色。

不是说不来,躲远远的,出了事我自己扛?
黎深故意公事公办,压低声音吐槽。

大组长亲自来喊术前准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夜秫传完话便离开了。
黎深盯着夜秫转身就走的背影,握着笔僵了两秒,轻嗤一声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

行,走得真干脆。
梵曦憋着笑撞他胳膊,他瞪回去。

笑什么,干活。
黎深扭头看向紧张到攥紧床单的秦阿姨,声线瞬间专业又温柔。

阿姨,放松。
黎深就这样进了手术室,长达一个小时的手术,梵曦全程给夜秫录视频。
黎深全程高度专注,琥珀色瞳孔冷静锁定术野,器械递接分毫不差,一个半小时过去额头渗出薄汗。

止血钳。
梵曦躲在角落举着手机偷偷录视频,对着镜头小声吐槽主刀医生脸臭得很。
夜秫收到视频后给梵曦回了个表情包。
黎深要完了,患者不对劲。

梵曦手机震了一下,瞄到夜秫发来的表情包差点笑出声,强忍着继续偷拍,一边递器械一边偷瞄黎深紧绷的侧脸。

黎医生,擦汗。
梵曦心里嘀咕大组长隔着视频都瞧出问题了,嘴硬的某人还全神贯注啥也没发现。
下一秒,患者浑身抽搐。
黎深瞳孔骤缩,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声音冷而镇定。

患者突发全身抽搐!监护仪盯紧生命体征!肾上腺素准备!
黎深余光瞥见梵曦举着手机手抖,没心思吐槽她偷拍,满脑子快速排查突发状况原因。
就在黎深他们忙着解决患者抽搐时,夜秫又发了一条消息。
秦阿姨不可能活过今晚。

梵曦手机疯狂震动,藏在无菌衣下偷偷瞄屏幕,看见夜秫消息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差点把器械摔了。

黎、黎医生……
梵曦咬着牙不敢念出来,偷瞧黎深全神贯注盯着监护仪,额角青筋绷得死紧。
等到夜秫发出患者有脑癌的下一秒,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就突发脑癌,去世了。
黎深盯着直线拉平的心电监护仪,指尖僵在手术钳上,反复确认仪器数据,一向冷静的声线难得发紧。

除颤!三次!充电200J!
梵曦手抖着又收到夜秫新消息,看见“脑癌”两个字瞳孔骤缩,偷偷抬眼偷看黎深毫无察觉的样子。
就这样,黎深抢救了三个小时,还是没能抢救回来。
汗水浸透了手术帽,黎深连续三小时高强度抢救,看着依旧平直的心电波形,缓缓放下除颤仪,声音沙哑克制。

宣布临床死亡,时间十九点三十三。
黎深余光扫到梵曦攥着手机藏不住的震惊,没心思追问,满脑子都是想不通,术前评估一切正常,怎么会突发脑癌。
梵曦将夜秫的消息递给黎深,表示她一直都知道。
黎深摘下沾满汗水的手术帽,指尖发颤地接过梵曦偷偷递来的手机,视线死死钉在夜秫早早发来的一条条消息上,从最开始的表情包,到秦阿姨活不过今晚,再到精准预判脑癌……喉结滚动两下,一贯冰冷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早就知道?

也不能说是早就知道,是我发给她视频,她看出来了。
黎深琥珀色瞳孔死死盯着你那句“黎深要完了”,攥着手机的力道让手背上未消退的针眼泛白。

隔着你录的视频,一眼看出来了?
黎深想起夜秫早上撂下狠话不来看手术,说自己成长、说再也不管自己,心口发涩。

她明明……早就知道会死。

您还是想想怎么跟秦淮安交代吧。毕竟…秦淮安的父亲就死在你们这个医院的院长手里,他也没救活。
黎深呼吸一滞,捏着手机的指节攥得发白,瞬间想起秦淮安之前放的狠话。

知道了。
黎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行维持理性。

术前所有检查报告我再三确认,没有脑癌指征,突发恶变……
黎深顿了顿,想起夜秫精准的预判,声音发闷。

她早就看出来,故意不来。

你看,我就知道你又在推卸责任。之前把人救死的时候,当时要不是夜秫站在你面前,替你挡下风波,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平安站在这里吗?你总把责任推卸给她,合着就是说你没了她不行了呗。天天嘴硬,跟别人犟嘴,实力却没有别人半分强,还怨天尤人的。秦阿姨本来就是你的病人,如果你连你自己病人都管不好的话,你的同事凭什么管你?天天给自己逞能,爱我能行,我什么都会,我什么都能,我都不需要别人教,因为你是最大的黎主任,你最有用了,别人都是垃圾,你都看不起别人,整天板着张臭脸,也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脸色,这下知道别人有用了,早干嘛去了?
梵曦朝黎深翻了个白眼,离开了手术室。
黎深僵在原地听完梵曦连珠炮似的吐槽,垂着眼盯着手背上青肿的针眼,沉默良久。

……她以前,也是这么背地里跟你吐槽我的?
黎深想起每次出事夜秫嘴上骂得狠,却永远挡在自己身前,心口堵得发疼。

不过你现在没有她了,你以后也不会有她了,所以说放下吧,黎老师。

做错的事,自己还是要承担的。

所有的不甘和不服,都通通自己受着,没人会帮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黎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夜秫发的那条“黎深要完了”,抿紧唇一言不发,梵曦走后手术室只剩仪器死寂的滴滴声。

没有她了……
黎深低声重复,想起从前每次闯祸夜秫嘴上骂骂咧咧兜底,想起她说不来看手术真的就没来,喉间发涩。

我什么时候……推卸过。
黎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说真的,如果黎老师你永远也不能把自己那份自尊给放下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跟夜秫再和好如初,她也不会说,因为你造成的某种影响挡在你前面,跟患者好好说话。我敢保证她再也不会做这个事,再也不会说这个事。因为一个人不会去吃两坨狗屎。那个人如果吃了一次,发现是狗屎的话,她就不会再去吃第二次。我想你对胡萝卜的讨厌程度应该也是这样吧。
黎深听见拿自己最讨厌的胡萝卜打比方,身形微不可察一顿。

……我讨厌胡萝卜,是天生的。
黎深沉默半晌,终于抬眼,声音哑得厉害。

她呢?挨了那么多骂,替我挡了那么多次事,也跟我讨厌胡萝卜一样,再也不想吃第二次了?

对呀,她从大学毕业后就不喜欢你了,你还不知道吧?就是你的以患者为重,忽略了她的所有情绪,所有感受,她非常非常讨厌你,但是她还能压住自己的讨厌,只因为一句你是她的组员。结果呢?结果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态度?天天板着脸,像别人欠你十万块钱一样的,我敢说她不欠你什么。算了,跟你说话说不通,你也永远不会醒悟,你的那个脑子就是跟他们那些什么中式家长是一样的,叫魂也叫不回来。
黎深握着手机的力道松了又紧,一贯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瞳孔难得晃了神。

毕业就不喜欢了……
黎深喃喃重复,想起夜秫从小到大跟自己拌嘴,邻居哥哥喊了那么多年,每次嘴硬却又偷偷帮忙。

我以为……
黎深顿住,想起自己总把工作放第一,对着夜秫永远冷脸,咬了咬牙。

她真这么想?

她是不是这么想?就看这次她会不会帮你了。如果她不帮你,你就自求多福,直面秦淮安的怒火吧。
黎深喉结重重一滚,想起秦淮安跟自己的恩怨,还有他满眼的恨意,垂眸整理好手术器械,语气又绷回惯常的冷静。

我自己的病人,自己承担后果。
可黎深心底却不受控地回想,上一次家属闹得最凶,是夜秫叉着腰挡在自己身前。

她以前次次都来……这次,真不会来了?
梵曦离开了手术室,留下黎深独自面对。
黎深独自收拾完手术器械,脱下手术服摘下口罩,镜面里眼尾熬得发红,想起梵曦的话指尖发沉。

自己承担么……
黎深刚走出手术室,就听见走廊尽头秦淮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夜秫发消息的手机。
秦淮安见到黎深的下一秒,冲上去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把他的牙都打掉了。
黎深侧脸重重偏过去,尝到口腔里铁锈味,后槽牙松动得发疼,硬生生受下这巴掌没躲。

……人是我主刀。
黎深琥珀色瞳孔平静盯着红着眼的秦淮安,没辩解半句,想起从前夜秫替自己挨骂挡事,心口泛酸。

要闹,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