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往南三十里,清苑县。
忆梦窝在一家破旧客栈的二楼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馄饨。春杏已经被带回京城,她身边没有半个熟人。她换了第三身男装,把脸抹得灰扑扑的,可她知道没用——那枚破印章,隔着八百里都能让他找到她在哪儿。
她拨了拨碗里的馄饨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儿。
以丹。以丹。以丹。
忆梦闭上眼,前世看过的那部剧又浮上来了。深宫谍影,康熙年间,第一集就是郑亲王上门提亲,以丹不愿意,又不敢违抗父命,最后躲进了城外水月庵。郑亲王世子带人去庵里搜,以丹被逼得走投无路,那一夜失了清白,之后更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个青灯古佛的下场。
忆梦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皮,忽然笑了一声。
她现在全想明白了。太后那晚叫她们姐妹进宫,说是喝酒赏花,可偏偏那天晚上有顶轿子停在慈宁宫外,偏偏以丹喝多了闹肚子去了净房。那顶轿子是冲着以丹去的,冲着裕亲王府长女去的。只是那天晚上她醉得比以丹还厉害,自己稀里糊涂钻了进去。
她替了姐姐。
那本该落在以丹身上的灾祸,那会让姐姐逃去水月庵、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夜,现在全落在她身上了。姐姐不用躲了。郑亲王不会来搜庵了。以丹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该嫁人嫁人,该过活过活。
忆梦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腕,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她上辈子看剧的时候,看着以丹被逼到绝境哭得稀里哗啦,还在屏幕外面骂编剧没人性。结果这辈子胎穿过来,她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替姐姐把那条死路走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玉掌明珠在日光下泛着淡红的光,像是嵌在肉里的一颗痣。她使劲搓了搓,搓不掉。
"这叫什么事啊……"她喃喃道。
胎穿十五年,她本想着仗着上辈子的记忆和灵泉空间,做个富贵闲人。吃吃喝喝看看戏,种点花酿点酒,再偷偷倒腾灵泉水卖胭脂水粉发家致富。结果呢?一场百花酿,她直接把自己送到了皇帝床上。
忆梦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道:"什么狗血剧情……"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部剧里,害以丹的幕后黑手是宫里的某位贵人。以丹失了清白之后躲进水月庵,那个贵人又派人去庵里追杀,最后是康熙查出了真相。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以丹已经死了。
忆梦猛地抬起头。
她现在知道了布局的人是谁。那天晚上她虽然醉着,可轿子是从咸福宫方向抬出来的,那些轿夫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她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轿外低声叫了一句"李贵人"。李贵人。就是那个趁她跑了之后,自己爬上龙床顶替她的那个李贵人。
忆梦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替姐姐挡了灾,姐姐不用去水月庵了,不用被郑亲王世子搜出来了,不用走那条死路了。可真正的仇人还在宫里。李贵人拿着那晚的"侍寝"之名邀宠,康熙已经查出来了,禁了她的足。可幕后有没有更大的主使?李贵人一个不受宠的嫔妃,哪儿来的本事买通养心殿的太监?
她正想得入神,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忆梦倏地起身,几步冲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下看——十几个便服侍卫已经把客栈围了,为首那个翻身下马,明黄袍角一闪而没。
忆梦转身就往床底钻。可没等她钻进去,门"吱呀"一声开了。
康熙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还攥着马鞭。他看见她正往床底下爬的狼狈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跟朕躲猫猫?"
忆梦卡在床沿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红着脸瞪他:"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康熙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靴子踩在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忆梦索性不躲了,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仰头瞪他:"你到底要怎样?"
康熙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灰扑扑的小脸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腰跟她平视。
"朕要你回京。"他说,声音不紧不慢。
"回京做什么?"忆梦梗着脖子,"你把我关起来?还是把我那晚的事抖出去?"
康熙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伸手,拇指按在她眉心那颗淡红小痣上,轻轻擦了一下:"朕不关你。朕追你追了六天,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句——你姐姐的婚期快到了,你不想送她出嫁?"
忆梦愣了一下。她看着康熙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泛着青。他骑马追了她六天,大概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她嘴角动了动,硬邦邦道:"那送完呢?"
康熙弯起嘴角:"送完了再说。"
"什么叫送完了再说?"
"送完了,朕再想个法子把你留下来。"
忆梦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往后缩了半尺:"你、你堂堂天子,怎么说话这么——"
"这么什么?"康熙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朕追了你六天,你从京城跑到保定,从保定跑到清苑,换了四辆马车、两条船、三身男装、一身村姑打扮。朕的南巡銮驾都开到保定来了,你真当朕闲得慌?"
忆梦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印章……真能感应到我在哪儿?"
康熙伸出右手,把那枚玉掌明珠摊给她看。朱红的字迹在他掌心比她的还要明显一些,大约是男人手掌粗糙,印迹渗得更深。
"你跑得越远,它越烫。"康熙低头看着掌心,"你在清苑,它从昨夜开始就不烫了。说明你跑不动了。"
忆梦瞪大了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朕不知道。朕猜的。"康熙弯起嘴角,"但看来朕猜对了。"
忆梦:"…………"
她忽然想把这枚印章抠下来砸他脸上。可惜抠不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丈的距离,一个站着俯视,一个坐着仰头,日光把他们之间的灰尘照得像一片金色的雾。最后是忆梦先软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姐姐……她不知道那晚的事。"
"朕没让人知道。"
"阿玛也不知道?"
"不知道。"
忆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李贵人呢?"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她冒你的名顶了那晚的恩宠。朕已经查清楚了,昨夜让人把她禁了足。等回京再处置。还有——"
他顿了一下,看着忆梦:"你那天晚上是被人设了局。轿子、太监、养心殿后角门,都是买通的。朕会一查到底。"
忆梦心头一热,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眼泪逼回去:"那你……查到什么了?"
"李贵人背后还有人。"康熙的声音淡而冷,"朕还在查。你放心,害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忆梦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嗯"了一声。她想了想,最终抬起头,看着康熙的眼睛:"我可以跟你回京。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康熙挑眉:"说。"
"第一,不许让别人知道那晚的事。第二,不许为难我阿玛和姐姐。第三……"她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那枚印章的事儿,你也别跟别人说。就……就当它什么都没发生过。"
康熙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弯了弯嘴角:"前两件朕答应。第三件——"
他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掌心的印,朕掌心的印,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朕知。别人连想都别想。至于那晚的事——朕可以替你瞒,但朕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忆梦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额头。她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沿上栽下去,被康熙一把捞住了胳膊。
"小心。"他拉她起来时,掌心的印记隔着衣袖碰了碰她的小臂。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轻微的烫,像春天第一缕阳光落在皮肤上,暖烘烘的,不灼人,却让人心口发痒。
忆梦猛地抽回胳膊,别过脸去不看他。康熙站直了身,看着她红透了的侧脸,笑意更深了。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马车在外面。朕送你回京。"
忆梦坐在床沿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枚印记在日光下温温的,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它。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
出客栈时她偷偷看了一眼康熙的背影——明黄的袍角被风吹起来,他走路很快,步子又大又稳,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会跟上来似的。
忆梦捏紧了掌心,小声嘟囔了一句:"霸道……"
前面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康熙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你跑的那天就知道了。"
忆梦的脸又红了。
马车辚辚往北走。忆梦缩在车厢一角,对面坐着康熙,手里拿着本书在看。日光透过纱帘落在车厢里,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出一片淡金色的光。
忆梦偷偷看他,又赶紧移开目光,然后又偷偷看。
"看什么?"康熙头也不抬。
"……谁看你了。"
康熙翻了一页书:"你看朕八次了。"
忆梦:"…………"
她一把扯过车帘把自己裹起来,耳尖红得滴血。
康熙放下书,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儿,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的印记——温热的,像握着一颗小心跳。
跑吧。反正跑不掉了。
马车一路向北。忆梦缩在帘子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姐姐不用去水月庵了。姐姐不用被郑亲王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替了姐姐,把那条死路走完了。
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玉掌明珠,又看了眼对面那个翻书的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好像……也不是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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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乾隆三十八年·御花园】
小燕子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所以忆梦是看过这部剧!她知道她姐姐本来要逃去水月庵!她是替她姐姐挡了灾!"
紫薇拿着帕子按眼角:"难怪她跑的时候一直在想以丹……她是在替姐姐把那条死路走完。"
"呜呜呜呜——"小燕子抱着紫薇的胳膊擦眼泪,"她明明可以不管的,反正她是胎穿,又不是原来的忆梦格格,可她偏偏管了……"
五阿哥叹了口气:"所以她那天晚上稀里糊涂上错了轿子,看着是偶然,其实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天幕上金光浮动,浮现一行字:
【她本可以躲。但她没有。这世上所有的替,都是心甘情愿。】
小燕子仰头看着那行字,忽然吸了吸鼻子:"行。那我原谅康熙爷爷追了她六天才逮到人。忆梦这么好的姑娘,换我我也追。"
紫薇破涕为笑:"你追什么,你又不是皇上。"
"我帮康熙爷爷加油!"小燕子朝天上喊,"忆梦!你既然已经替姐姐挡了灾了!接下来就好好被宠吧!别跑了!"
乾清宫里,乾隆批着折子,听着外面的动静,笔尖顿了一下。
他忽然问身边的太监:"裕亲王府的以丹格格……婚期是什么时候?"
太监躬身答:"回皇上,下月十八。"
乾隆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又停住,淡淡道:"传朕口谕,以丹格格的嫁妆,从内务府库房里添一份。就说是……太后赏的。"
太监领命而去。乾隆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弯了弯嘴角。
皇祖父当年追裕亲王府的姑娘。他如今添裕亲王府姑娘的嫁妆。
这笔账,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