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忆梦把柜子里所有衣裳翻了个遍。
最终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花的对襟褙子,领口高得遮住半截下巴,袖口还缀了一层薄纱。最重要的是——她翻出一双藕荷色丝缎手套,严严实实裹住双手,连指缝都没露出来。
以丹在门外催了三次,忆梦才磨磨蹭蹭出来。以丹上下打量她一眼:"大热天的,你戴什么手套?"
"手……手凉。"忆梦把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昨儿夜里吹了风。"
以丹没多想,拉着她就上了马车。车轮辘辘碾过宫门的青石道,忆梦的心跟着轱辘一起颠,越跳越快。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西华门的门洞越来越近,那天夜里她赤着脚从这里逃出去的画面又涌上来,她赶紧放下了帘子。
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榻上吃果子。见姐妹俩来了,笑着招手:"快过来,尝尝新酿的梅子酒。"
忆梦行礼时双手交叠在身前,手套遮得严严实实。太后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倒是以丹笑道:"皇祖母,您不知道,我这妹妹今儿不知中了什么邪,大暑天戴手套。"
太后目光在忆梦手上停了停,漫不经心道:"女儿家仔细些好。来来来,坐祖母身边来。"
忆梦挨着太后坐下,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太后亲手给她斟了杯梅子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里晃荡,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喝一杯压压惊。"太后笑道。
忆梦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梅子酒入口清甜,后味微酸,跟那夜百花酿的绵厚截然不同。她稍稍放松了些,却听见外面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她的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康熙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大约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他先给太后请了安,目光扫过在座的两位格格。以丹起身行礼,忆梦跟着站起来,却低着头,把手藏得严严实实。
"这是……"康熙目光在以丹身上停了一瞬,认出是裕亲王的长女,"以丹?朕记得你。婚期定了?"
以丹红着脸点头:"回皇上,下月十八。"
康熙笑了笑,说了两句恭喜的话,目光便转向旁边那个低了头的少女。他看见一双戴着藕荷色丝缎手套的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这位是?"
太后拍了拍忆梦的手背:"这是常宁的小闺女,忆梦。你该叫一声堂妹的。"
忆梦不得不抬头。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去,露出一个极短的笑:"皇上万安。"
那一眼太快了。快得康熙只看见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和一张瓷白的小脸。可她垂头时,颈侧露出一截肌肤,有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碾过还没褪干净。
康熙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不动声色:"免礼。朕听皇祖母说,昨儿你进宫来喝醉了?"
忆梦心头一紧:"是……孙女儿酒量浅,丢人了。"
太后在旁边笑:"这孩子,跟你姐姐两个把我一壶百花酿喝了个底朝天。回去没闹吧?"
"没、没有。"忆梦摇头,手套里的掌心已经汗湿了。
康熙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他借着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忆梦——那双手始终交叠在身前,不端茶、不拿果子,连太后递给她桂花糕时,都是先用左手接了,右手藏在袖子里。
她在藏什么?
康熙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枚朱红的印。玉掌明珠——他昨日让梁九功去查这四字的来历,查了一整天,只查到那方鸡血石印章确是御赐之物,原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辗转到了太后手中。可这四字有什么含义,问了多少老太监都说不知道。
只是方印章而已。
可若只是方印章,她为什么要藏?
---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忆梦始终如坐针毡。康熙偶尔问她几句话,她答得简短含糊,眼睛始终不敢抬。太后觉着她今日拘谨,只当是上次醉酒还没缓过来,也没多留,早早就让姐妹俩回去了。
姐妹俩起身告退时,忆梦行了个万福礼,双手交叠在腹前,手套依然裹得严严实实。康熙看着她转身往外走,藕荷色的背影穿过帘栊,消失在廊下。
他忽然问太后:"皇祖母,裕亲王府的二格格,平日也这么拘着?"
太后捻了颗葡萄:"哪儿呀,昨儿来的时候跟只猴儿似的,又抢印章又抢酒喝的,今儿也不知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康熙剥葡萄的手顿住了。
"印章?"他问,"什么印章?"
太后不在意地挥挥手:"就案上那方鸡血石的,她瞧着好玩非要,我就由着她往手上印了一下。昨儿喝醉了闹的,你也别在意——就是方印章罢了,没什么特殊含义。"
康熙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案前,那方鸡血石印章还在原处。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那行极小的刻字:
天赐良缘,玉掌明珠。
他放下印章,右手掌心那枚印记忽然又热了一下,像火苗舔过皮肤。
他转身往外走,对梁九功低声道:"昨夜西华门到养心殿之间,裕亲王府的轿子是不是也在?"
梁九功怔了一下,连忙道:"老奴这就去查。"
康熙站在廊下,望着姐妹俩远去的方向。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可她还不知道——她的手套遮住了掌心,可遮不住颈侧那些还没褪尽的红痕。
昨夜的酒,昨夜的香,昨夜那只软软的小手,掌心温热的朱印。
他慢慢弯起嘴角。
是她。
---
【天幕·乾隆三十八年·御花园】
小燕子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幕:"她戴手套!她居然戴手套!康熙爷爷都没看到那个印!急死我了!"
紫薇在旁边剥莲子,忍不住笑:"燕子,你别急,圣祖爷不是已经开始查了吗?"
"可查得好慢啊!"小燕子捶桌子,"要是我,直接冲上去把她手套扒了!"
"那不成登徒子了?"五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圣祖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查清楚了才收网。你看他不是已经起疑了?"
小燕子撇撇嘴,又转头看天幕:"反正我不管,他要是敢欺负忆梦,我就——"
"你就怎样?"乾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燕子一骨碌爬起来:"皇阿玛!您也来看天幕了?"
乾隆负着手站在亭边,仰头看着光幕上定格的画面——慈宁宫廊下,康熙望着远方,嘴角那抹笑淡而意味深长。乾隆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朕的皇祖父,"他慢声道,"年轻时候,倒比朕以为的……有意思些。"
令贵妃从后面跟上来,掩口笑道:"可不是?圣祖爷那般沉稳的人,竟也有追着查人查了一整夜的时候。"
小燕子立刻举手:"那我赌一筐荔枝,康熙爷爷三天之内肯定去找忆梦!"
紫薇扯她袖子:"燕子——"
"赌不赌?"小燕子叉腰看着乾隆。
乾隆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朕赌两天。"
身后一片笑声。
天幕上,金光缓缓浮现一行新字:
【好戏刚开始。玉掌明珠,印在掌心,也印在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