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大庆尚浸在凛冽的寒雾之中。
城市沉睡未醒,训练基地宿舍楼的楼道亮起零星灯火。赵睿很早就醒了,一夜睡得浅,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即将南下的相逢。窗外北风呼啸,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寒气,属于北疆的肃冷,是他早已习惯的日常。
简单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薄外套,药包里装好常年备着的护腕膏药,那是应付旧伤的必需品。赛场的球衣球鞋统统留在基地,这一趟,他不想做万众瞩目的男篮队长,只想做奔赴心上人的普通人。
队友大多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关好房门,不声张此行去向。他清楚外界目光有多锐利,一点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他不愿这份干干净净的私人情愫,过早暴露在喧嚣舆论之下,惊扰张芷涵安稳平静的世界。
驱车驶向机场,沿途街景覆着深秋的萧瑟。枯黄草木向后倒退,这一场向南而行,是逃离硝烟赛场,奔赴一整个温润的山海风月。
登机之前,他给张芷涵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发了。】
此时港岛的晨光已经漫开,湿润海雾笼罩楼宇。张芷涵几乎也是一夜浅眠,天微亮便醒过来。手机震动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缩,期待与紧张交织在一起,指尖都微微发僵。
【一路平安,我在机场等你。】
发送完毕,她简单整理仪容,换上一身素净浅色衣裙,拿上小包出门。车子穿过九龙街巷,晨间茶餐厅已经蒸腾起烟火,熟悉的粤语人声此起彼伏,可往日熟悉的风景,今天看着竟有些恍惚。
数月隔屏相伴,字句相知,心意相通。
可真正要见到真人,心里依旧揣着一团忐忑。
维港机场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站在到达出口旁,安静等候,目光望向通道出口,心底七上八下。脑海里反复回想照片上的轮廓,又不断想象现实之中,他会是什么模样。
飞机跨越万水千山,一路向南。
机舱窗外景色缓缓变化,北方荒芜萧瑟的大地,一点点褪去,云层之下,渐渐看见成片碧海,郁郁葱葱的南国绿意铺展开来。
赵睿靠在舷窗边,闭目小憩,却很难真正静下心。往日飞往各个城市打比赛,心里装的全是战术、对手、胜负,唯独这一趟,满心都是一个人的名字。肩腕旧伤随着飞行的颠簸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揉了揉,心底却没有半分悔意。
千里奔波,只为赴一场相见,一切都心甘情愿。
数小时航程结束,飞机稳稳降落在香港。
走出机舱,扑面而来的是温热潮湿的海风,和北疆干冷凛冽判若两个世界。空气里裹挟着大海独有的咸润气息,阳光透亮,暖意融融。
他摘下帽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一身简单休闲装束,褪去赛场上锐利逼人的气场,眉眼间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松弛。
推着行李走出到达通道,喧闹人潮涌在四周,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人声鼎沸。他目光越过来往人群,一点点搜寻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视线相撞的一瞬,周遭所有喧嚣仿佛骤然退远。
张芷涵就站在不远处,浅色衣裙,长发被机场的微风拂动,安安静静站在人流边缘。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呼吸顿住,脚步微微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线上千言万语,抵不过人海之中一眼对望。
屏幕里所有的想象,在此刻终于落到活生生的人间。
赵睿脚步顿了顿,快步走上前。往日在球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竟生出一丝少年般的拘谨,没有热烈的拥抱,只是浅浅停顿,低声开口,嗓音带着路途奔波后的微哑:“芷涵。”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耳边。
是真实的,属于他的声音,不再是文字,不再是深夜屏幕里冰冷的字符。
张芷涵抬眼看向他。
真实的赵睿,比照片上更清瘦一些。赛场留下的硬朗轮廓还在,只是没有球衣加持,没有赛场聚光灯,少了那份慑人的凌厉。眼底带着赶路的淡淡疲惫,却认真看着她,眼神坦荡又柔软。她看得见他手腕上隐约可见旧伤留下的淡浅痕迹,那是无数次赛场拼搏留下的印记。
“你来了。”她声音轻轻的,藏不住一点紧张。
初相见,难免有片刻无言的局促。那些深夜聊天的肆意坦荡,在面对面的现实里,暂时敛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大厅,南国暖风吹过来,吹散旅途劳顿。车子驶离机场,窗外港岛街景缓缓掠过,高楼与老街交错,轮渡在海面缓缓移动。车厢里偶尔安静,却并不尴尬。
赵睿侧头望向窗外,看着这片她日日生活的土地,终于亲眼看见她口中反复说起的海港、老街、蓝天碧海。
“和你拍给我的照片一样。”他轻声开口。
“但亲眼看见,会更好。”张芷涵转头,浅浅笑起来。
先送他去到提前订好的住处,位置安静,远离闹市,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放下行李,短暂休整过后,时间正好是午后。
没有密密麻麻的打卡行程,如同之前说好的,只走她熟悉的烟火人间。
他们漫步走进九龙的老街区。
午后阳光穿过榕树繁茂的枝叶,投下斑驳树影。老街两侧店铺林立,茶餐厅、糖水铺,街边小摊飘出食物香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粤语交谈。
张芷涵慢慢走在他身侧,带他去自己常来的老店。推开茶餐厅的门,蒸笼热气扑面而来。点上虾饺、烧卖、凤爪,一壶温热的普洱。
面对面坐着,桌面蒸腾薄薄白雾。
赵睿慢慢品尝南方口味,清淡鲜甜,和北方重油重盐截然不同。
“以前总听你讲茶餐厅,今天总算吃到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总想象,你坐在这里吃东西是什么样子。”
张芷涵指尖轻轻捏着茶杯,耳尖微热:“那和想象里一样吗?”
“比想象里更好。”
几句闲谈,初见的生涩,一点点消融在烟火热气之间。
吃过午饭,沿着维港海岸慢慢散步。
午后海面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海风徐徐吹来,撩动发丝。游人三三两两,不喧闹。他们没有靠得很近,就保持着舒服的距离,并肩沿着栈道缓步向前。
他会听她絮絮讲老街的故事,讲哪一家糖水最好吃,讲黄昏时分这里的落日有多好看。她也会听他偶尔说起训练基地的日常,说起北疆凛冽的大风,说起训练结束之后空旷安静的球场。
他很少提荣光,不提奖杯,不提万众欢呼。只讲疲惫,讲伤病,讲比赛散场之后一个人的孤单。那些从来不会对外人袒露的心事,此时此刻,坦然说给她听。
“很多时候赛场掌声很响,可落幕之后,回到宿舍,四周安安静静,心里会空落落的。”赵睿望着辽阔海面,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就会点开你的消息,看一看你拍的海,心里就安稳很多。”
张芷涵静静听着,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属于战士的坚硬棱角。
“以后你想看海,不必只看照片。”她轻声说道,“你可以亲自站在这里。”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黄昏将近。
维港开始酝酿盛大落日。漫天橘色霞光铺洒万顷海面,海面碎金翻涌,轮渡拖着长长的水纹缓缓归来。天际被染成橘红、浅粉层层叠叠的颜色,是她无数个夜晚隔着屏幕分享给他的风景。
此刻,终于并肩共赏。
海风拂过两个人,没有屏幕相隔,没有千里山海。同一个落日,同一阵晚风,实实在在落在两个人身上。
赵睿转头看向身侧的姑娘,霞光落在她眉眼。数月以来隔着山河的惦念,无数深夜的辗转忐忑,全部在此刻落地。
他心底一动,脚步停下。
周遭游人来来往往,不注意这一对普通散步的男女。
“芷涵。”
张芷涵回过头,望向他。
“我想过无数次和你一起看这片海。”赵睿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隔着屏幕看了无数次晚霞,总觉得隔着一层。今天站在这里,才终于真切感受到。”
海面晚风悠悠漫过,落日缓缓下沉。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冲动滚烫的誓言。只是历经遥遥相望之后,久别相逢,心底最朴素的感慨。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港两岸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霓虹倒映海面,波光摇曳。
晚饭找了一间安静的糖水铺,温热的糖水入喉,甜而不腻。
白天的拘谨已经散去大半,闲谈越来越松弛,像无数个深夜线上聊天那样,自在坦荡。聊过往,聊喜好,聊各自平凡细碎的喜怒哀乐,不必伪装,不必刻意完美,只做原本的自己。
夜色渐深,街道灯火阑珊。
慢慢散步走回住处附近。街边行人渐渐变少,晚风依旧温润。
走到楼下,要分别的时刻悄然到来。短短四天才刚刚开启,可一想到数日之后就要再次南北别离,淡淡的酸涩已经悄悄漫上来。
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
短暂沉默,赵睿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时间太少。我总觉得,才刚刚走到你的世界里。”
张芷涵心底亦是沉甸甸的。欢喜是真的,害怕别离也是真的。
“至少,我们已经见过了。”她抬眸看他,眼底映着街边灯火,“不用再隔着屏幕分享风月。”
夜色温柔,海港浪涛遥遥传来。
初见一日落下帷幕。
千里长风,送北疆烈风奔赴南国晚棠。
幻想千万次的人间相逢,终于真切发生。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温柔相逢,仅仅只有短短四日。
狂欢很短,别离在前,遥遥山海依旧横亘在往后漫长岁月。
明日依旧有港岛朝暮,有并肩相伴的时光,可离别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