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缓步踏下吱呀作响的木梯,指尖仍残留着窗棂粗粝的触感与凉意。
藏经阁内古籍林立,墨香沉沉。往来借阅典籍的弟子步履轻缓,言谈笑语落在耳中,无一不在提醒她——眼前这份安宁,是她拼尽一身修为换来的唯一机会,一次拯救所有人的机会。
经脉寸断,灵力尽散。如今的她,与寻常凡人相差无几,只能从头开始修炼。
行至阁楼底层,远远便撞见大师姐持着戒尺,正蹙眉训斥几名偷溜下山的弟子。少女清亮的告诫声清晰传来,与记忆里千年前的声音缓缓重合。
苏青驻足于廊柱阴影之下静静望着,心口那处旧伤,又隐隐作痛。
那日焚山一战,这位素来严苛护短的大师姐,为护住山门禁制与一众师兄弟,断然燃尽一身道基,尸骨最终掩埋在焦黑断壁之下。
“小阿青?你站在这里作甚。”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青猛地回神,转过身,三师兄顾云舟手中提着两纸袋桂花糕,眉眼依旧是清晨那副温和模样。日光穿过廊檐,落在他眼尾那颗浅淡的痣上,鲜活而真实,绝非梦魇里的幻影。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戚,语声平淡,一如往日那般寡言:“无事,方才在藏经阁坐了片刻。”
顾云舟举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在她面前晃了晃,轻笑一声:“我知你素来不爱甜食,可这是今日糕点铺新蒸的,尝尝看吧。”说罢便将糕点塞进她怀里,“方才早课,我见你神色恍惚。大师兄同我说,你昨夜受噩梦惊扰,莫不是当真被梦魇吓住了?”
指尖触到糕点温热的温度,苏青微微一怔。
前世无数个枯燥修行的日子里,三师兄也常常这般,悄悄寻来各色点心塞给她。那时她尚且懵懂,不明白这份朝夕相伴有多难得。直到火光席卷太虚山,她看见少年倒在自己面前,才知晓人间暖意何其短暂。
“只是一场梦罢了,不碍事。”她低下头,避开对方探寻的目光,没有伸手接下糕点。
顾云舟见状也不勉强,收回手,低声叮嘱:“若是心绪实在难安,午后便去剑峰寻墨淮长老调理一番,切莫硬撑,耽误半月后的宗门小比。”
宗门小比。
苏青心弦一动。她记得,正是这场小比过后,那名身负系统、来自后世的女子,初次踏入太虚地界。她借拜访之名接触宗门高层,悄然散播自己的论调,所有纷争,便是自此生根。
“我晓得。”苏青浅浅应声。
二人并肩沿着山道前行,沿途不断有弟子行礼问好,山林间风声簌簌,四处皆是生机。
顾云舟一路同她闲谈剑道心法,滔滔不绝。苏青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应声。旁人只当她性子素来冷淡,早已习惯;唯有她自己清楚,每看见一张鲜活的面孔,脑海中便会浮现千年前血战之中,他们倒下的模样。喜悲交织,隔着整整一场浩劫,割裂得令人窒息。
行至分叉路口,二人道别分开。
目送顾云舟走远,苏青脸上淡淡的神色缓缓褪去,眉宇间沉甸甸心事显露出来。她转身,走向后山灵田。
守灵田的老者擅长辨识草药。她如今修为尽失,想要重新筑基,寻药、调养受损经脉,是眼下第一要务。想要护住太虚,仅有预知远远不够,她必须再度变强,才有机会阻止一切悲剧重演。
灵田薄雾氤氲,她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株灵草。
“师妹?”
一道欢快的声音响起。
苏青猛地抬首,看见二师姐提着竹篮走来,眉眼盛满烂漫笑意,邀约她待到下月山樱盛放之时,一同前往后山赏花。
那句约定如期而至,狠狠撞在她心上。
前世那场劫难里,这位师姐临终前的约定,犹在耳畔。
苏青喉间发紧,许久,才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如风:“好。”
二师姐见她应下,又同她闲聊几句,便径自忙活去了。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苏青缓缓攥紧手掌。
山樱花期的约定,她绝不会再任由它沦为泡影。
可她心底清楚,前路暗藏无数凶险。那名穿越而来的女子手握系统,最擅长蛊惑人心;蛰伏下界的魔族、妖族蠢蠢欲动,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掀起祸乱。
人心滋生的妄念,远比妖魔更加难以抵挡。
她独自走到灵田边缘的青石崖边,眺望连绵群山之间太虚宗错落的殿宇。
耳边回荡方才藏经阁老者的话语: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就算回头,也未必是你想要抵达的岸。
苏青垂眸,低声自语。
“我早已没有回头路。”
“这一次,我会守住此地山河,守住他们,不教魔火再焚太虚。”
风掠过山林,卷走少女无声的誓言。
一派平静祥和的宗门之下,汹涌暗流,已然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