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仲冬晴日,天光大亮。
皇城霜雾尽散,殿宇琉璃透亮,连日无风无浪的深宫,看似平和静好,底下的暗流早已悄然错位、层层偏移。礼治一夜破防、终止隐忍后,连日无痕截停魏王府所有馈赠,手段干净利落、毫无破绽,却终究架不住日积月累的异常,让心思缜密、性情细腻的魏王李泰,率先生出疑虑。
魏王府,晴光满院。
礼泰一身儒雅常服,立于书案之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雪色砚台,眉目清淡,心底却久久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疑虑。
连日来,他按月按季、准时准点为海棠别院送去润肺膏方、冬日滋补、书香文玩,皆是对症好物、清雅珍品。
往日纵然不收回信、不收谢语,府中杂役必会回报「送达签收」。
可近两次所有馈赠,尽数杳无音信、无回执、无动静、无痕迹。
起初他只当是沈清棠性情清冷、不喜客套、懒得应酬,未曾多想。
可次数多了,素来心思缜密、观察入微的李泰,已然清晰察觉不对劲。
幕僚立在身侧,低声回禀

殿下,前日的雪梨膏、昨日的名家墨笺,依旧无任何传回动静,海棠别院如同石沉大海。按常理,沈小姐素来守礼,纵然不登门道谢,也该遣侍女传一句口头谢意,从未有过这般尽数沉寂的情况。
礼泰青眸微沉,指尖轻轻敲击砚面,沉吟出声
沈清棠通透温柔、进退有度,淡漠却不失礼,疏离却不刻薄。
哪怕无心儿女情长,也断不会数次无视世家王府的体面馈赠。
唯一的可能——她根本从未收到过。
念头至此,礼泰心头微动,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焦灼与疑惑。
是谁在拦?
是谁在挡?
是谁在刻意隔绝他与沈清棠之间所有牵连?
朝堂后宫,谁有这般无痕势力、这般隐秘人手、这般敢截拦魏王府物件的胆子?
一瞬之间,无数思绪掠过心头,他最先掠过的便是后宫妃嫔争风、世家阻挠,却唯独没有怀疑到素来温顺无争、兄友弟恭的幼弟礼治身上。
在所有人眼中,晋王闲散淡泊、无心权谋、无心情爱、与世无争,是最无害、最通透、最无需防备的一位。
礼泰压下心底疑虑,淡淡吩咐:

备车,入宫。

殿下要直接登门海棠别院?

不必张扬
礼泰眸光沉静

今日宫中无事,我以探望宫中新书典籍为由,顺路一访。不遣人前通报,不兴师动众,只作寻常路过闲谈。
他要亲自试探、亲自求证。
他要亲眼看一看,海棠别院到底是无人收礼,还是有人刻意阻隔;
他要亲自辨一辨,沈清棠眼底的疏离,是天性淡然,还是心有所属、刻意避嫌。
午后未时,宫道暖阳铺地。
礼泰一袭清雅锦袍,随身只带两名近身侍从,步履从容,顺着宫道缓步行至海棠别院外。
院落清幽安静,花木疏朗,门庭洁净,一如往日那般与世无争、不染尘嚣。
侍女闻声出门,见是魏王,心头一惊,连忙屈膝行礼
参见魏王殿下。


无妨。
礼泰语气温雅亲和,一如往常

今日入宫整理藏书,顺路途经,听闻沈姑娘近日体虚燥咳,本王特意随身带了一盒顶级陈年川贝,亲自送来。
他刻意不再匿名,亲自送、亲自登门、亲自落痕。
他要打破所有暗处遮掩,逼出真相。
院内,沈清棠正临窗静坐,恬淡养神。
近日她心绪始终不得安宁,自那晚与礼治深夜沉沦、被他明令退回所有魏王馈赠后,她日日心神不宁、惴惴难安。
一边是坦荡温雅、待她极尽周全、从无半分冒犯的魏王,礼数周全、君子如风,让她心生愧疚、不忍欺瞒;
一边是偏执深沉、暗中独占、为她不惜兄弟反目的晋王,情深似海、枷锁沉沉,让她彻底沉沦、无从脱身。
听见院外传来魏王温和语声,沈清棠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指尖攥紧衣襟,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这是礼泰第一次单独近身、亲自登门试探。
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慌乱,起身缓步走出,从容屈膝行礼
见过魏王殿下。

阳光落在她素白衣裙上,清丽绝尘,眉眼温柔,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拘谨疏离。
礼泰目光落于她脸上,温润审视,轻声开口,句句试探、句句挖坑

近日数次遣人送药滋补,姑娘素来温良守礼,为何全数无声无息、半分回音无有?
一语落地,沈清棠心口骤然发涩。
来了。
他察觉了。
他开始试探了。
她垂眸敛目,心绪纷乱,却只能强行稳住语气,寻得体说辞遮掩
殿下厚爱,民女惶恐。近日身子慵懒、精神不济,疏于打理外事,故而未曾及时道谢,还望殿下恕罪。

话术温和、无可挑剔,却处处疏离、处处避嫌。
礼泰眸心微沉,笑意淡了几分,继续温和追问

疏于外事,是真倦怠,还是——刻意避本王?
话音轻柔,却直击要害。
沈清棠肩头微僵,不敢抬眸对视,只能低声回道
殿下身份尊贵,民女蒲柳之姿,不敢唐突,唯有守礼安分。

她越是拘谨、越是闪躲、越是客气,礼泰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深重。
他阅人无数,深知女子心绪。
天性清冷是疏,心怀坦荡是淡,唯独心有牵绊、身有隐秘,才会这般步步拘谨、字字设防。
礼泰掌心握着那盒川贝,静静看着她低眉垂首、眉眼不安的模样,心头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挫败与不解。
他坦荡倾心、步步温柔、次次周全、从无逼迫。
他不求立刻相许、不求名分速成、不求刻意亲近。
只求岁岁安稳、默默守护、慢慢相知。
可她始终隔着一堵无形高墙,推不开、靠不近、融不进。

沈清棠
礼泰语声放缓,真挚温和,褪去所有王府架子、君臣距离

本王自问待你坦荡磊落、礼数周全,从未有半分逾矩冒犯。你为何始终对我避如洪水、远如陌路?
这句追问直白恳切,温柔却锋利,逼得沈清棠无处可躲。
她喉间发紧,眼底泛起浅淡湿意,万般愧疚堵在心口,却半个字真话都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魏王,她早已心许旁人、早已逾矩沉沦、早已背负一身不敢见光的私情。
只能生生咽下所有苦楚,低声道
是民女心性凉薄,不善相交,与殿下无关。

礼泰静静凝睇她片刻,眼底温柔渐敛,添了几分深沉落寞。
他终于确认——不是误会、不是疏漏、不是失礼,是她本心刻意疏远。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君子风度不改,将手中药盒轻轻递出

不论如何,秋燥伤肺,你素来喉疾缠身,此物对症,收下吧。
沈清棠进退两难,不敢接、不敢拒。
拒之太过绝情,伤君子体面;
收之违背承诺,负礼治深情。
就在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温润平和、毫无破绽的少年嗓音,自院门外淡淡传来。

王兄这般有心,倒是让小弟艳羡。
礼治缓步踏入院中,一身素色王袍,眉眼温润无害,笑意清淡纯粹,一如往日那个恭顺谦和、无心无争的幼弟模样。
礼治步履从容,笑意温柔,心底却是极致的冷静掌控。
他的暗卫早已回报魏王登门试探之事,他便亲自赶来
礼泰转头看向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温雅笑意

九弟今日怎得有空入宫?

闲来无事,入宫借阅古籍。
礼治走上前,姿态亲昵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不料在此撞见王兄,倒是凑巧。
他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沈清棠,一瞬极快、极淡、极无人察觉的安抚与占有,随即若无其事转回李泰身上,笑语清淡:

王兄素来惜才怜善,对沈姑娘这般清雅通透之人多有照拂,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海棠院落清幽安静,素来不喜喧嚣打扰,王兄频繁挂念,反倒容易惹旁人闲话,扰姑娘清净。
字字温和、句句得体、处处劝和,实则字字截拦、句句划界、处处排他。
温柔提醒、隐晦划清距离、替沈清棠婉拒所有私下挂念。
礼泰何等通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
幼弟看似无心闲谈,实则刻意隔开他与沈清棠的独处氛围。
他心头疑虑更重,深深看了礼治一眼,又看向神色微松、悄然低头的沈清棠。
一瞬间,无数细碎疑点串联成片——
屡次馈赠失踪、清棠刻意疏远、幼弟恰到好处的出现、次次精准截停所有独处机会。
可他看着礼治纯良无害、温润无争的模样,又实在无法将阴私算计、暗中夺爱、兄弟相争这些字眼,安在他身上。
礼泰压下心头纷乱,温雅颔首

九弟所言有理,是本王思虑不周。
他终究是君子风度,不再强行久留,将药盒轻轻放在院石桌上,淡淡道

那便不扰姑娘清修,此物留下,姑娘好生休养。
话音落,他深深看了沈清棠一眼,眼底藏着落寞、疑惑、不甘,转身稳步离去。
院中人散尽,庭院瞬间重回寂静。
方才强撑的所有从容、所有镇定、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沈清棠指尖微颤,身形轻晃,眼底慌乱无措尽数显露。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礼治,嗓音轻颤
殿下……

礼治脸上所有温和假面瞬间褪去,院内无外人,不必再演兄弟和睦。
他眼底覆着一层沉沉暗色,迈步逼近,牢牢锁着她的视线,语气低冷、偏执、强势:

怕了?

被人试探、被人看穿、被人步步紧逼,滋味可好受?
他没有怒意,只有沉得刺骨的占有与笃定。

我说过,往后我不再隐忍半步。

他想近身、想试探、想靠近你,我便次次出现、次次截断、次次隔开。

明面上我不伤兄弟和气,暗地里,他这辈子,都别想越你半步分寸。
日光落满庭院,却照不彻这深宫最隐秘的爱恨纠缠。
沈清棠望着他深沉偏执的眼眸,心头酸涩泛滥,万般无奈、万般沉沦。
一端是君子坦荡、无辜深情的魏王;
一端是偏执入骨、不惜一切的晋王;
她夹在中间,进退皆错,左右皆负。
而远处掖庭,依旧风平浪静。
武元照立于窗前,望着远方宗室宫道的方向,眸光沉静通透。
她看不见海棠小院的暗流纠葛,却隐隐感知——
深宫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后宫妃嫔,而在那无人敢窥探的宗室私情、储位暗斗之中。
风起青萍之末,爱恨藏盛世之中。
四方命运彻底绞缠,再无半分拆解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