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晴空骤变。
方才尚且澄澈透亮的天际转瞬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狂风呼啸着席卷院落,豆大的雨点骤然倾落,狠狠敲打在庭院的青瓦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瓦当连成细密水帘,冲刷着院中栽种的草药,漫过青石板缝隙,彻底洗去了白日义诊积攒下的燥热。
师父师母傍晚动身前往远房亲戚家中,偌大的中医诊所小院,此刻便只剩苏晚禾与王焓两人。
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是一层柔软的屏障,隔绝了街巷所有外界喧嚣。院内再无旁人言语,天地间只剩下风雨交织的声响,密闭的空间里,悄然滋生出一层静谧又难以言说的暧昧。
苏晚禾靠窗坐着,窗棂半敞,潮湿微凉的风裹挟着雨丝拂面而来。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朦胧雨幕,怔怔出神。白日义诊时两人不经意间的打趣、对视时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悸动、时时刻刻强迫自己保持距离的隐忍克制,一桩桩、一层层叠压在心头,堵得人胸口发闷,烦闷无处排解。
身后传来布料轻擦地面的轻微脚步声,王焓端着一杯刚晾好的温水缓步走来,将瓷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木桌案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在想什么?发呆这么久。”他刻意放轻语调,嗓音混在簌簌雨声里,温润低沉,温柔得格外动人。
苏晚禾慢慢回神,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白瓷杯壁,垂下眼睫,低声摇头:“没什么。”
王焓没有就此离开,在她身侧静静站定。视线落在她久久未曾舒展、微微蹙起的眉尖,语气褪去平日的随和,添了几分认真:“晚禾,你不用一直躲着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破开薄冰的利刃,瞬间戳破了她层层伪装的平静。
苏晚禾心头猛地一紧,呼吸微微滞涩。她不敢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能死死盯着窗外飘摇的雨丝,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躲你。”
“你有。”王焓语气十分笃定,内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自从你拜师回到诊所开始,一直都有。”
“平日里你会关心我的起居,钻研药方时愿意同我探讨,遇事处处替我着想,可你时时刻刻都在和我保持一寸距离。亲近不过三分,永远不越界、不靠近,死死恪守师徒之间所有规矩。”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安静的房间将他的话语衬得格外分明。
“你刻意拉开距离,是因为师徒名分,对吗?”
苏晚禾浑身骤然一僵,鼻尖猛地发酸。藏在心底隐忍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摇摇欲坠,险些彻底溃不成军。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雨声响彻院落。许久之后,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裹挟着细碎的哽咽:“是。”
“师父师母于我有再造授业之恩,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心生妄念逾矩,更不能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喉头滚动,艰难吐出那句反复默念无数次的话,“师兄,我们只能是师兄妹。”
这句话,既是说给他听,更是一遍遍告诫自己。是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反复的自我规劝,是她埋藏整整三年,不敢跨越的底线与克制。
王焓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强忍委屈、竭力自持的模样,心口骤然发闷,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上来。
此刻他终于全然明白。她所有刻意的疏离、躲闪、过分清晰的分寸,从来不是生疏冷淡,更不是不在意,恰恰是因为太过在意,才逼着自己拼命克制。
院内只有风雨不断喧嚣,他安静沉默片刻,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放软所有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好,我不逼你。”
“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出选择,也不会逼你挣脱心中的顾虑。我可以等。”
“等你放下心中重重顾虑,等你不必再刻意克制情意,等你有一日,愿意坦然面对自己心底真实的心意。”
连绵雨声依旧不绝,这句温柔郑重的承诺顺着潮湿晚风,轻轻落进苏晚禾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遏制即将滚落眼底的泪水,始终不敢回头,不敢应声。酸甜交织的悸动与挥之不去的酸涩一同缠绕,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