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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北京

李昀锐:当追光者成为彼此的光

大四那一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九月底他回了北京之后又扎进排练厅和片场,拍那部现代戏的后半段。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毕业论文开题、实习申请、专业课的结课作业全部挤在一起,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响才走。那段时间我们通话的频率又降了下来,有时候连着两三天只能互发几条消息。他的消息常常是半夜到的,拍完大夜戏之后坐在回住处的车上打的几个字,有时候是一张路灯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只蹲在路边的小猫。我的消息往往是下午发的,跟他说今天写了多少字、导师提了什么意见、中午吃了什么。

那种日子不算甜,可也不苦。像是两只各奔前程的鸟,飞的时候知道对方也在飞,方向都一样。

十月底他那个戏杀青了,在北京空了一周,说要去横店拍一个新戏,古装的,客串一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导演他挺敬重。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坐在去横店的高铁上,窗外是华北平原秋天灰黄色的田野,他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田埂上一排白杨树叶子全黄了,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

"客串几天?"我问。

"一周。"

"然后呢?"

"然后回北京。有个综艺节目找我做飞行嘉宾。"

"什么综艺?"

"一个运动类的,让明星做体能挑战。"他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导演说知道我打篮球的底子,让我去跑障碍赛。"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篮球场上的他运球突破的样子从记忆里浮出来,肩背展开的那一瞬间的笃定。那道弧线从那时候起就没变过。

十一月我回了趟郑州。家里暖气烧起来了,进门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我妈在厨房里炖萝卜排骨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泡。她一边盛汤一边问我毕业打算,我说去北京。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在锅沿磕了一下,溅出来两滴。

"北京?一个人?"

"有个同学在那儿。"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个我知道的完整的句子,但她只说了一句:"那边房租贵。"

"我找好工作了再去。"

我爸在客厅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句:"北京冬天冷,多带两件厚衣服。"

十二月我收到了实习offer,一家小型影视策划公司在北京朝阳区。工资不高,够活。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这个消息,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问:"什么时候来?"

"毕业了就来。七月。"

"好。"他说,"等你。"

那个冬天我一边写毕业论文一边查北京的租房信息。朝阳区的房价比我预想的高一圈,合租的话能控制在预算内。我把几个房源截图存起来,贴在一个文档里标上价格和位置。他有时候也帮我看看,说哪片离他住的地方近,哪片公交方便,哪片的菜市场东西便宜。

"你住的地方能做饭吗?"他问。

"能,合租的一般都有厨房。"

"那我以后可以蹭饭了。"

"你会做什么?"

"煮泡面。"

"那你蹭不到了。"

他发了一串哈哈哈,我在宿舍里看着屏幕笑了出来。陶然从上铺探下头:"你俩能别这么腻歪吗?"我抬头看着她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她又缩回去了,翻了个身扔下来一句"毕业了赶紧搬走吧省的在我面前天天秀",我在底下回了一句"马上就走"。

毕业那天是六月底。武汉的夏天已经到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穿学士服站在操场上的时候汗从鬓角往下淌,把脸上的妆融掉了一半。陶然在旁边帮我拍了一堆照片,镜头里的我咧着嘴笑,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里举着学位证像个好不容易闯完关的玩家。

散场之后我给李昀锐打了电话。他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排练的声音,人声嘈杂,他大概找了个角落跟我说话。

"毕业了?"

"嗯。"

"恭喜。"

"谢谢。"

沉默了两秒。排练厅里的声音从听筒里漏过来,钢琴声、喊节奏的拍手声、演员对台词的声音杂在一起,热腾腾的。

"林溪。"

"嗯?"

"你订好票了?"

"明天。明天下午的高铁。"

他那边又安静了一瞬。"明天我去接你。"

第二天下午的高铁,五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灰扑扑的厂房、从灰扑扑的厂房变成成片成片的高楼。离开武汉的时候是阴天,到了北京西站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的大楼缝隙里落下去,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站台。

出站口的人潮里我一眼就看见了他。白T恤、浅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看着清爽利落,站在闸机外面的人群中朝出口方向张望。他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快步挤过人群走过来,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把奶茶递到我手里。"路上渴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坐高铁渴?"

"每次坐火车我都觉得渴。"他把箱子拉杆提起来,"走,带你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梯窄而陡,他拎着我的箱子一步两级往上爬,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到六楼的时候他放下箱子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回头看我还在楼梯拐角,伸手拉了我一把。

合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间住了一个做新媒体运营的姑娘,另一间就是我的。房间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空空的,窗玻璃外面是小区里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叶被六月的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嘴角翘着一点点。

"小了点。"他说。

"够住。"

"窗台上可以放盆绿萝。"

"跟你那个一样。"

"嗯,跟我那个一样。"

那天晚上他帮我收拾了行李,铺了床单、装了窗帘、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我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帮我接台灯的插头,T恤的下摆被扯上去一截,露出后腰那一小片皮肤,有一道新添的浅色疤痕。

"后腰怎么回事?"

他回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噢,拍戏的时候从马上摔过一次,蹭的。早好了。"他把插头接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有了温度。

"你又没跟我说。"

"好了才说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房间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挨着的两道。我仰着头看他,六月的北京夜晚闷热,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

"李昀锐。"

"嗯?"

"以后你摔了、蹭了、哪里疼了,都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手把我抱住了。那个拥抱来的忽然,他的胳膊圈过来把我整个人拢进去,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我闻到他T恤上洗衣液的味道——从华科时候起就没换过的那个便宜牌子,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围过来。

"好。"他说。

我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胸口传过来,咚咚咚的,不大不小,很稳。外面的槐树叶子被风扫得沙沙响,夏天傍晚的蝉鸣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五年前我在武汉的秋天第一眼看见他,五年后我在北京的夏天被他抱着,中间隔着那么多趟火车、那么多通电话、那么多隔着屏幕的等待。

可他现在就在这儿。

"饿不饿?"他松开我,"对面有家刀削面。这附近我最常吃的。"

"走。"

他走前面帮我开门,我回头看了那个小房间最后一眼——床铺好了,台灯亮着,窗台上空着,等着明天去买那盆绿萝。我站在门口回头的时候看见那扇窗的玻璃上映着我模糊的剪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被北京的干风吹得有点毛。

那个影子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他把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他后面,北京的夏夜从楼梯间的窗口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烟火气。远处的车声闷闷地响着,近处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飘上来。

"刀削面好吃吗?"我问。

"好吃。肉多。"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以后你下班了不想做饭就来吃,我请你。"

"谁天天请谁?"

"我请你。"

"你有钱?"

"省着点花就有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回去继续下楼梯,可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层。

我在后面跟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北京的夏天很热,楼梯间闷得透不过气,可那层闷里面裹着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东西,像被人放在了一个安稳的位置上。

出了单元门走几步就是那家面馆。他挑开门帘让我先进,我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肩蹭了一下他的肩。他说"慢点",我没慢。

面馆里灯亮着,热气腾腾的。我在靠墙的位子坐下来,看着他在对面把两双筷子拆开搁在碗沿上,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碗里的汤还冒着白烟,香菜碎浮在红油上面,看着就香。

"吃吧。"他说。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烫,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胃里、心口里、四肢百骸里。他在对面低头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抬眼看一下我,确认我也在吃,又低下去。

面馆窗外的北京夏天夜晚亮着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着的窗户嵌在居民楼上,远远近近的,拼成一片暖黄色的星图。我坐在这座城市里,坐在一碗热汤面前,坐在他对面。

好像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