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拉开窗帘才看见雾很大,远处那些仿古建筑的飞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上洇开了的笔触。我洗漱收拾好下楼,他已经坐在大堂里等着了,面前放了两杯豆浆,纸杯壁上凝着水珠。
"今天雾大,"他站起来把豆浆递给我,"不过中午应该能散。先吃早餐,然后带你去秦王宫转转。"
我接过豆浆,杯壁是温热的,指尖贴上去那点温度顺着手指慢慢往手心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T,头发抓了一下,比昨天整齐些,看着精神了不少。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片场之外的样子跟片场里面是两个人——那边是少年将军,绷着下颌线端着杯茶;这边是李昀锐,捏着杯豆浆等我跟上,嘴里还含着吸管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他咽下去,说:"走吧。"
秦王宫离他住的旅馆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三月的游客不多,售票窗口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他去买了两张票,递给我一张的时候说"带你来感受一下我工作的地方"。我接过来,票面上印着巍峨的宫城,主殿的台阶一层一层铺上去,气势压人。
"你拍戏的地方这么大?"
"我不是在这拍,这个是对游客开放的,我们剧组在旁边的景区搭的景,那边不让人进。"他说着把票收进兜里,"但这边有些戏也来取过景,我上个月就有一场在这里拍的。走,带你去看。"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不大,我轻松地跟着。进了宫门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巨大的广场铺着青灰色的石板,前面是层层叠叠的殿宇,红墙金瓦的,在薄雾里像一轴慢慢展开的古画。他带我穿过广场,往东侧一条小路拐过去,走到一处台阶下面停住了。
"就这儿。"他指了指台阶尽头那扇红漆大门,"那场戏我在这个台阶上站了一个下午,演的是在宫门口等圣旨。站了四个小时,腿都麻了。"
"你就那么站着?"
"站着。没台词,镜头推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要跟着时间走,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成焦躁,但动作不能大,只能靠眼神和嘴角。"
我走上两级台阶,站到了他那天站的位置上,回身看他。他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雾气在他背后缓缓流动着,把远处的飞檐融成模糊的影子。阳光正在从雾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缕一缕的,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的金子。
"拍这场戏的时候你紧张吗?"我问。
"紧张。那是我进组之后第一个没台词的镜头,导演说全靠眼睛。我蹲在旁边看了其他人的镜头看了两遍,才敢上去站。"
"那你那天眼睛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台阶下面的他站着,仰着脸,晨光落在他脸上,眉毛的弧度和眼底的光线被勾得分明。他想了想说:"在想拍完了去吃一碗牛肉面。导演说'眼神有戏,过了'的时候我腿已经不麻了,满脑子都是面。"
我忍不住笑。"结果呢?吃到了吗?"
"吃到了。"他走上台阶站到我旁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但没武汉那家好吃。"
从秦王宫出来雾散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石板路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气。他又带我沿着一条长长的仿古街走,两边是各种明清风格的店铺,卖扇子的、卖簪子的、卖糖人的,还有一些挂着某某剧组道具展示的牌子。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家小摊前面停下来,弯腰看那些挂在架子上的手串。
摊主是个老爷爷,抬了抬老花镜说"小伙子给女朋友买一个吧",他没纠正,拿起一串墨绿色的珠子看了看,又放下了,拿起旁边一串浅褐色的。
"这个好看。"他把那串浅褐色的递给我,"你看。"
珠子小小的,磨得圆润,颜色介于琥珀和茶褐之间,对着光看里面有一丝丝的纹路。我接过来挂在手腕上,尺寸刚好。老爷爷说"有缘分,这个尺寸就是给你留的",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掏钱包。
"我——"
"送你。"他截了我的话,把钱递给老爷爷,"你跑这么远来看我,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那串珠子挂在我手腕上一整天,时不时垂下来碰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掏钱包付钱的时候那个利落的动作,我记着了。
中午我们在镇上找了一家面馆,一人一碗汤面。吃完之后时间还早,他说去清明上河图景区看看。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的车,一点二十要从镇上出发。
"来得及,"他说,"走走就回。"
清明上河图景区比秦王宫小些,却更精巧。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柳树垂着新绿的长枝条在水面上拂来拂去。他带我走到一座小石拱桥上面,桥下的水里游着几尾红鲤鱼,影子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
他靠着桥栏杆,我也靠上去。中午的太阳暖融融地晒着,我眯着眼看着水面上的光斑,那串珠子搭在栏杆上蹭着石头的声音细细地响。
"几点走?"他问。
"两点的大巴。一点四十要到车站。"
"快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嗯。"
那段安静持续了几秒。水里的鲤鱼扑了一下尾巴,溅起一朵小水花。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桥面,轻轻扫了一下我的后背,痒痒的。我侧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瞳孔在正午的阳光下颜色浅了一些,不那么深了,像稀释过的茶汤,里面映着我模糊的倒影。
"李昀锐。"
"嗯?"
"昨天你下马的时候,我心里揪了一下。"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风把柳枝又吹过来一次,这次拂过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他那只手动了动,然后慢慢伸过来,握住了我搭在栏杆上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比昨天晚上在饺子馆外面更稳。
"下次骑马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说。
"好。"
"膝盖疼就去按。"
"好。"
"拍了什么跟我说,别藏着。"
"好。"
他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轻。最后一个说完他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了那么一点点。桥下的水光映上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晃来晃去的。时间好像被正午的太阳晒化了,流得很慢很慢。
回车站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我拎着那个小包,他把包接过去挂在自己肩上,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什么时候想我来?"
他停了一下。太阳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几乎叠在一起。
"每周末都想你来。"他说。
我侧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耳尖红了一层。我看着那层红从耳尖慢慢蔓延到耳垂,忍住了没笑出来。
"那我争取。"我说。
大巴到了。他把包递给我,站在检票口外面。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三月的阳光底下,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被风吹起一角,手插在口袋里,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安安静静的,不张扬,可那张脸上所有冷的线条都在那个瞬间化开了,眉眼里全是暖融融的东西。
"到了发消息。"他说。
"好。"
我上了大巴,坐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朝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车窗隔着一段距离,他的脸越来越小,被横店的街道和屋檐一点点地收进去,最后缩成一个点,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低头摸了摸手腕上那串珠子。圆润的、温热的,被太阳晒过之后带着一点温度,贴着皮肤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他说:"我坐这儿不走,等你发消息说我到了。"
窗外横店的田野往后退着,三月的油菜花开了一大片,黄澄澄的铺到天边。我靠着窗看了很久,直到那片黄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低头打字。
"我上车了。"
"好。"
"李昀锐。"
"嗯?"
"下次来带你去吃武汉那家牛肉面。"
他回了一个表情——不是太阳,是一个红色的爱心,小小的,嵌在白色的聊天框里,像一个很轻的、带着心跳的吻。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睫毛上被晒出一层亮亮的金边。我的手搭在膝盖上,那串珠子随着车的晃动轻轻磕着腕骨,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