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湿和苏州不同。苏州是闷,杭州是潮——钱塘江口的风从东海灌进来,带咸腥气,吹在身上黏答答的,衣裳总也不干。
御舟离苏州,过嘉兴府,沿运河行了四日,泊进杭州拱宸桥码头。岸上柳荫如盖,运河到了此处水面极阔,烟水茫茫直接天际。
皇上旨意:杭州停两日。头一日上岸游览——西湖、灵隐,众人可走动;后一日永琪欣荣赴海宁查勘海塘。仍是先松后紧的老章法。
小燕子这回不急着跑了。她趴船舷看码头上卖莲蓬的船——一只只小划船排成串,船娘剥莲蓬的手快得像变戏法。“紫薇!莲蓬!我要吃!”紫薇笑:“还没上岸呢。”“我喊一声让他们送过来——”小燕子真探出半个身子要喊,被永琪一把拽回来:“你给我老实待着。”
岸上船娘抬头看见船上探出个蜜色衣裳的姑娘,两条辫子甩来甩去,笑得露出白牙——不由也笑了,剥好一个莲蓬朝上抛。小燕子伸手接住,乐得蹦起来:“谢啦!”永琪无奈摇头,尔康在旁忍俊——这丫头走到哪儿都能跟人搭上话,这是别人学不来的本事。
……
西湖。
日头西斜时众人到了断桥。湖面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红渐次铺开,远山青黛,近水琉璃。
小燕子站在断桥上,指着湖心亭:“那个亭子在水中间!怎么过去?游过去?”“坐船过去。”紫薇笑。小燕子已经跳上一条泊在桥边的游船,冲船家喊:“大叔!划过去!”船家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船头了。紫薇被她拽着跟上,尔康一步跨上稳住船身。
永琪站在断桥上看她——小燕子坐在船头,两条辫子被湖风吹起,手伸出去掬水,笑着回头冲他招手。暮光落在她身上,像给蜜色短衫镀了层金。他忽然想起她在宫里翻墙摔下来的那次——也是这样笑着,膝盖磕破了还笑。这个人身上好像永远有光。
尔泰和班杰明租了另一条船。尔泰撑篙——他在宫里练过骑射,臂力不小,撑得稳。班杰明支画匣:画西湖荷、画远山、画断桥上永琪看小燕子的方向——他画永琪的侧影,那个少年站在桥上,目光追着湖心的小船,嘴角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班杰明把这页画完了,笔尖在“弧度”那里停了停,看了两息,把画纸从画匣上取下来,夹进最底下一层。有些画,画出来是自己看的。
尔泰一边撑篙一边看另一条船上晴儿的方向。晴儿陪老佛爷坐在湖心亭里饮茶,水青纱坎肩内衬白绫夏衫,鬓边白兰。她端茶的侧影映在水面,和亭影叠在一起——尔泰看得走神,篙差点戳进荷丛。班杰明咳了一声,尔泰回神,耳根红到脖子。
令妃和皇后各乘一条船。令妃船上摆了点心——荷花酥、藕粉圆子,又沏了一壶明前龙井,是她着杭州织造备的。她笑盈盈请皇后同食:“娘娘尝尝,杭州的藕粉圆子,绵软得很。”皇后看了那点心一眼——令妃总能在这些细处做得妥帖,叫人说不出半个不字。她拈一块荷花酥,味同嚼蜡,面上却淡淡道:“倒是精致。”令妃的周到是棉里藏针:她越是体贴,越显得皇后寡淡;可若拒了这份体贴,倒像中宫小气。皇后咽下那块糕,心里又记了一笔。
愉妃没坐船,在岸边走。浅青纱旗装,银扁方,鬓角白绒花。她走得不快,看湖看山看荷,手里一把素面团扇轻轻摇。那把要送欣荣的女式苏扇,前些日子已托永琪的手递出去了——永琪回话时只说“递到了”,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快。她不催后头的机缘——有些事急不得,船到桥头自然直。
老佛爷在湖心亭坐了半日,看了湖景,目光往西南山色那头落了落,忽然道:“这西湖,圣祖当年题过‘西湖十景’。你们往那边看——斜阳一照,古塔七层,倒真对得起‘雷峰夕照’四个字。”语气淡淡,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皇后接话:“塔是旧塔,景却常新。如今皇上修水利、查河道,也是留景于民。”——这话说得漂亮,暗里却刺:修水利花钱如流水,留的是景还是债,两说。
令妃笑盈盈道:“娘娘说的是。不过这回皇上重在河工,银花在刀刃上,往后沿岸百姓受益无穷呢。”——轻轻把话拨回来。
老佛爷搁下茶盏,目光从湖面收回,忽然对晴儿道:“欣荣这丫头,这些日子跟着五阿哥查账,倒是沉静。”晴儿微怔:“是,欣荣姑娘做事仔细,五阿哥也信她。”“沉静好。太沉静了也让人不放心——心太重的人,自己累,旁人也累。”老佛爷没再说。晴儿听出弦外之音:老佛爷欣赏欣荣的才干,却担心她的心性——一个太有主意又太克己的姑娘,在宫里未必是好事。老佛爷是在替欣荣想后路:等查完这趟差,该给她找个稳当位置安下来,别让她一直悬着。
欣荣没去西湖。她在舱中做海宁海塘的查勘预备——和苏州那日一样,底档副本摊了满案。海宁海塘的账比太湖口还大:账记“修塘用银四万八千两”,可从前几处的规律看,实到工上能有三分之一已是万幸。
她翻到底档末页,指尖又在纸页间摸了一遍——没有夹缝压痕。海宁这份底档是干净的,或者说,还没有人来得及在上面做手脚。
纳兰在廊下经过,这回没停也没说话。欣荣抬头看了他背影一眼——他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快了。棋局在收紧,所有人的步子都在变快。
入夜,拱宸桥外灯火上来了。杭州的夜比苏州还热闹——运河上画舫连成串,丝竹声远远传来,岸上酒楼茶肆人声鼎沸。
小燕子又趴窗看画舫,紫薇坐在舱内灯下,把白天在湖心亭得的一支湖笔洗净晾着,是皇上赏的。尔康推门进来:“还不歇?”紫薇抬头笑:“这支笔难得,得洗净了才收。”尔康走过去替她拿笔架:“我帮你。”两人并肩在灯下理笔,窗外画舫丝竹飘进来,映着舱里暖光——像一幅别人画不出的画。
欣荣舱里灯也亮着。她把海宁海塘的底档逐页校对完毕,在物证册最后一页添了行小字:“常州石堰虚报约一千六百两;太湖口石闸差额一万六千两以上;海宁海塘待查勘——三处并合,脉络可循。”
三处并合。等明日海宁查完,三地的证据就能串成一条完整的链——从地方到河道到工部到京城,每一环都有物证有人证有账证。到那时,皇上收网便有底气。
她把册页合上,双手压在上面,闭了一瞬眼。从镇江到杭州,一路查过来,她的手摸过旧石堰的苔藓、断木桩的年轮、石龛里被人偷偷刻上的字。每一处都像一道伤,揭开一层痂。而明天是最后一处——海宁海塘查完,这桩差事便到了尾声。
她睁开眼,看案角搁着的碧色玉玦。缺口对灯火,光从缺口漏进来,细细一道——像刀鞘里透出的刃光。明天查完海塘,这把刀也该入鞘了。
她把玉玦系回腰间,吹灭灯。
窗外画舫渐远,运河水拍船帮。杭州的夜沉下来,海宁在东边,明日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