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时,御舟已过宝应。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纱似的白。两岸苇丛比高邮更密,青翠翠地铺到天边,偶尔有白鹭从苇尖振翅飞起,扑棱棱掠过船桅,消失在雾里。船头破水声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似的。几只鸬鹚蹲在船舷横木上,缩着脖子打盹,羽毛被晨雾沾湿了一层细珠。
欣荣起得早。她推开舱门,河风扑面,暑气还没上来,空气里只有苇叶和露水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闷了一夜的东西松动了几分。出门前她已换了一身石青实地纱长袍,盘扣系得一丝不苟——白日里在甲板上走动。
甲板那头,尔康在练剑。他穿一身玄青箭袖,束发未冠,长剑划开晨雾,剑风凌厉却收得极稳——每一式收势都恰好停在身前,不多不少。紫薇的舱窗半开了一条缝,雪青纱帘被风拂起一角,她大约靠在窗边看,但欣荣没去细看,只听见帘后一声极轻的"嗯",大约是尔康收势时她惯常的应声。
小燕子从漱芳斋跑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穿一件桃红撒花对襟常服,领口绣着缠枝葡萄纹,腰系一条葱绿汗巾子,脚上蹬着软底绣鞋,头发只松松挽了个双丫髻,鬓边别了一朵绒布粉团花——整整齐齐的时候她嫌规矩多,散散乱乱的时候倒自在得很。银铃坠子随着跑动的步子叮叮当当响,隔着半条船都能听见。
"永琪!永琪!岸上有卖藕粉的!紫薇说宝应的藕粉最好吃!"
永琪从书房舱探出头来:"你先吃早膳再去买——"
小燕子已经跑到船舷边,趴着栏杆朝岸上看。宝应码头比高邮小,但更热闹,岸上支着几个小摊子,卖藕粉的、卖茶干的、卖蒲包的,热气腾腾。她指着最近的一个摊子回头嚷:"我就去买一碗!紫薇也要!"
"让金锁去,你别——"永琪的话没说完,小燕子已经一溜烟跑下跳板了。
永琪叹了口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跟着小燕子的背影追了两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绷回去。他回头对纳兰明远苦笑:"你看,拦都拦不住。"
纳兰明远拱手道:"属下陪还珠格格走一趟,五阿哥放心。"
"也好。"永琪点了点头。纳兰明远便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跟了下去。
欣荣立舱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纳兰明远跟小燕子下船,看似护卫,实则是皇上的眼线——但也是真心实意地护着。
码头上的小摊子升着热气,藕粉摊前围了几个人。小燕子挤进去,踮着脚尖看摊主搅那口大铜锅,搅得黏黏糊糊的,舀进碗里撒一撮碎桂花和几粒青梅,甜香飘出来,她的眼睛都亮了。
"十碗!不,十一碗!我也要给欣……也要给别人带一碗。"小燕子差点说出"欣荣"的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为"别人"。
纳兰明远替她付了钱,小燕子捧着碗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码头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戴斗笠的汉子靠在墙根下,面前搁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把油纸伞和一叠折扇,看着像卖杂货的。但那汉子的目光从御舟上扫过,不在永琪身上停,倒是在纳兰明远身上顿了一顿。
小燕子没在意,捧着藕粉跑回船上。
纳兰明远却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汉子已经低下头整理竹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纳兰明远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把这张脸记下了。
回到船上,小燕子把一碗藕粉递给紫薇,紫薇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轻声道:"还烫着呢,小心些。"小燕子嘿嘿一笑,又端一碗去给永琪。还有一碗——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欣荣舱门口,"砰"地把碗搁在门槛上。
"藕粉,宝应的,买多一碗。"小燕子的语气硬邦邦的,脸却微微红着。
欣荣弯腰将碗端起来:"多谢还珠格格。"
小燕子"哼"了一声,转身跑了。银铃叮叮当当响着远去。
欣荣端着那碗藕粉回到案前坐下。碗还烫手,甜香扑鼻,黏稠的粉面上桂花碎和青梅粒铺了一层。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甜丝丝的,是运河码头的人间烟火味。和她惯常喝的清茶不是一种路数,但比清茶暖。
岸上苇丛尖上冒出了几穗淡紫色的芦花——孟夏将尽,运河的物候比宫里的节气更诚实。
她慢慢吃完了一整碗,连碗底的桂花碎都刮干净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在舱门口——小燕子下次经过时若看见空碗,便知道她收了。
甲板那头,班杰明支着画架在写生。画架上铺着一张水彩纸,他用炭条勾着轮廓——宝应码头的苇丛、鸬鹚、晨雾,还有船舷边一个穿着桃红衣裳的身影。那个身影的线条勾得格外仔细,连鬓边绒花的形状都画了出来。班杰明自己没意识到,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的时间比看实景还长。
尔康收了剑,走过来扫了一眼画架,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班杰明肩膀。班杰明回过神来,赶紧把那页翻过去,另取了一张白纸。
主舱方向传来皇上用早膳的声响。福伦在门外候着,等皇上用完才进去回事。隔着舱壁听不真切,但欣荣隐约听见"金山寺"三个字——镇江金山寺,是此行必经之地。皇上若在金山寺有安排,那镇江这局棋,比她想的更早就在布了。
她把碗放好,取了舆图摊开。宝应到镇江,水路不过一日半的行程。到了镇江,账册的第三份若真在那里,便要找;但纸条是暗处人放进来的,线索与陷阱并行,到了镇江未必是入局,也可能是入套。
她用朱笔在舆图"镇江"旁轻轻画了一个圈。这个疑问,要到镇江才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