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荣回到舱房,将门从内锁了。
她没有立刻掌灯,在暗里坐了一会儿。透过舷窗,能看见码头上人影绰绰,灯火和星光搅在一片水光里。远处高邮湖的方向,夜雾正从水面上升起来,像有人把一层薄纱铺在了天地之间。河风比白天小了许多,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窗缝里挤进来,拂过她鬓角的碎发。
她取出妆匣里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被翻过太多回,折痕处微微起毛。额娘收到信时,大约已是半月之后了。那时御舟到了哪里?江南的水会不会更清些?额娘读到最后那句"勿念",会不会也像她写时一样,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额娘这辈子,所有的舍不得都藏在"勿念"两个字里。阿玛外放时她说"勿念",欣荣入宫时她说"勿念",可每次分别她都把行装打点得最齐整——好像"勿念"不是真的不想念,而是怕想念太重,会把对方拖住。额娘的温柔,从来都是收着的。
她把信放回妆匣,翻出一方帕子,将玉玦从腰间解下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系回去。玉玦贴着衣料,温热依旧,像额娘的手一直没松开过。她想起额娘系玉玦时说的"缺而不离"——半环形,有一道口子,合不上,却也不散。她那时候想,玉玦为什么不做成完整的圆?后来她懂了:完整的圆没有缺口,也就没有可以等的东西。缺的那一半是盼头,是还在路上的人,是还没团圆的日子。
"缺而不离。"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舱外甲板上,传来紫薇的声音,在和小燕子说什么。小燕子嗓门大,隔着舱壁也能听见只言片语——好像在说岸上的石榴花好看,要摘一枝回去插瓶。紫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劝她"花是给别人看的,摘了别人就看不到了",小燕子不服气地嚷了一句"那我在船上天天看,不也一样"。
尔康的声音也混了进来,大约是路过时被小燕子拉住了,正被逼着评理。"石榴花摘不摘"这种事,在尔康眼里大概和河工银饷一样需要认真论证,他斟酌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花若还开着,让它在枝头多开几日也不可惜",小燕子立刻嚷"你跟紫薇说的一模一样",紫薇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欣荣在舱内听着这一段,唇角微微弯了弯。这一船人各有各的愁,但漱芳斋的人凑在一起,总有一种把愁冲淡的本事。她不知道这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但她开始觉得,有这种本事的人,活着大约比没有的人要轻快些。
隔壁书房舱还亮着灯。永琪大约还在看那半本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隔着一道薄壁传来,沙沙的。他没有叫她过去帮忙——大概觉得她忙了一整天,该歇了。这份体谅是伴读与主子之间的分寸,不多不少,像一盏点到即止的灯。
纳兰的舱房也亮着。他的窗户透出的光比永琪那间更暗,大约只点了一支细烛。欣荣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整理自己从船上各处搜集来的消息,也许在写什么不便让人看到的文书。纳兰明远从来不是透明的同僚,他有自己的线人、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判断。但至少在查河工案这件事上,他的方向和她一致。同行者不必同心,只要同路便够了。
欣荣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点了一盏小灯。灯火昏黄,映着案上摊开的舆图——高邮湖的朱笔圈还在,周先生的住处、归江十坝的标注、被撕页的断口位置,她白天已全部抄录备份。明天船继续南下,半本账册要呈给皇上,内鬼的线索要继续追,而她能做的,依然只是把每一步走到最稳。
她在乾西五所和漱芳斋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规矩和本分,墙那边是热闹和真心。她站在墙这边,偶尔能听见墙那边的声响,像现在这样。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白天小燕子那句"别老闷在舱里",像在墙上敲了一记——不重,但留下了印。紫薇的灯油,是隔着墙递过来的一盏光。晴儿在老佛爷榻前扇了一整日的扇,那也是墙那边的暖意,只不过晴儿自己都没察觉。
她伸手按了按腰间的玉玦,指尖触到那道弧形的缺。额娘说缺的一半等她出宫再补,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不用等到出宫——有些缺,是在墙这边就能慢慢补上的。不是一下子补满,是一点一点,从墙缝里渗过来的。
夜深了。欣荣正要熄灯就寝,手指触到案角铜扣书匣时停住了——匣子的位置微微偏了半寸。她记得自己出门时是将匣子居中摆好的。
心头一紧,她打开匣子。账册还在,纸页顺序也没有乱。但她翻到被撕去那一页的断口时,指尖触到一片异样——断口处夹着一张极薄的纸条,不是她放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未干:
"第三份,镇江。"
欣荣握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是线索,还是陷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船上的内鬼,已经出手了。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焚去,灰烬落进烛台,不留半分痕迹。然后她把匣子重新锁好,放回原位,吹灭了灯。
窗外江风呜咽,孟夏的夜忽然变得很长很长。而御舟还要继续南下,这一局棋,才刚刚中盘。2
这么好看的内容,怎么不多更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