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快步走到舱门边,掀开缝隙向外望去。
廊下灯火摇曳,两名皇后身边的嬷嬷正拦着小燕子要翻看她行囊。领头嬷嬷四十开外年纪,一身灰蓝布褂,三角眼半阖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等你闹"的笃定——她就是来挑事的,你越闹她越有借口。
小燕子气得脸颊通红,浅粉对襟短褂的袖子撸到了手肘,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护住包袱——那里面大概又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零嘴,但此刻她护的不只是零嘴,是一口气。
紫薇快步上前挡在她身侧,淡青素缎旗装的衣摆被她走得急了翻飞起来,鬓边只簪一枚素银小簪,面上仍是克制的温和,但一双眼已经冷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扣住小燕子的手腕——既是拦她,也是在无声地说"交给我"。
尔康、尔泰闻声赶来。尔康一身天青色常服,挡在紫薇身前半步,目光沉沉;尔泰石蓝行袍,比他哥少几分凝重,多几分警觉,脚步已不自觉往小燕子方向挪了半寸。
班杰明背着画筒快步站到小燕子身侧,灰白亚麻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已按上画筒木扣——画筒里不只有画具,还有他随身带的一把小匕首,此刻他手指按在木扣上的力道说明,他随时准备把它抽出来。
"不过例行查验往来物件。"领头嬷嬷语气阴阳,"船上传言有人私递书信勾结江南人士。奉皇后娘娘口谕,各舱随行人员都要搜查行李,以防私相勾连。"
这番话冠冕皇皇,剑锋所指明面上是搜查私书,暗地里便是冲着永琪而来。
嬷嬷说完,不由分说伸手去夺小燕子怀中的包袱。小燕子死不松手,两人一扯一拉,包袱布角被扯开一角,几包油纸裹着的糕点骨碌碌滚落在地,还有一方帕子、一串糖葫芦——大约是白天靠岸时偷偷买的。
嬷嬷冷笑一声,三角眼却越过小燕子的肩头,朝隔壁方向飞快一瞥——那两扇紧闭的舱门后,灯火通明,隐隐有人影晃动。她记下了。
"什么私递书信!我看你们故意找茬!"小燕子嗓门越扬越高。
"小燕子慎言。"紫薇伸手按住她胳膊,低声劝阻。她一眼便看透搜查只是由头,意在寻衅。与小燕子讲道理讲不通,唯有用身体挡在她身前——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会被听墙角的人拿去添油加醋,变成另一把刀。
嬷嬷得了话头,越发拿大了,又朝漱芳斋舱门方向迈了一步:"还珠格格若心中无愧,何妨让我们查一查?"
尔康上前一步,语声沉而缓:"嬷嬷,皇后娘娘口谕说的是'查验往来物件',不是'闯入各舱翻箱倒柜'。还珠格格行囊已当众打开,你们要查的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板钉在当场。嬷嬷被他目光一压,愣了半拍——
喧闹顺着回廊传向主舱,不多时晴儿奉老佛爷命匆匆赶来。
"老佛爷口谕,御舟之上以安宁为先。搜查之事不必大张旗鼓,各宫安守本分,不必苛责晚辈。"晴儿语声清亮,一句话压下嬷嬷气焰。她换了月白薄纱常服,鬓边簪着那支素玉簪,面色平静,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颤动——搜查的由头是"私通江南人士",这个"人士"指向谁,她比谁都清楚。
晴儿说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嬷嬷方才朝隔壁舱门那一瞥的方向。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已经把嬷嬷的用心看了个透——搜查是表,探路是里,今夜不过是"试水"。
嬷嬷心中不甘,可老佛爷发话不敢违抗,狠狠瞪了漱芳斋众人一眼,躬身退下。散落在地的糕点和帕子也没有帮着捡,任由它们摊在那里,像一地碎掉的体面。
小燕子还想追上去理论,被紫薇死死拉住。尔泰笑着凑上前去揽住小燕子的肩膀:"好了好了,别跟那起子人一般见识,走走走,我听说御膳房今晚做了桂花糯米藕——"
"真的吗!"小燕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嬷嬷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糕点,又心疼地蹲下去一个个捡,一边捡一边骂。
班杰明默默放下按在画筒上的手,退回阴影里。他的目光在小燕子背影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松开攥紧的拳头。他靠回桅杆旁,重新拿起吉他,却半天没有拨出一个音。
书房舱内,廊下脚步声散尽。永琪缓缓收回按在门框上的手,郁气堵在胸口。
"方才多谢。若我冲出去,正中圈套。"永琪声音带着疲惫。
欣荣垂首:"五阿哥身系全盘,不可逞意气。经此一事,船上监视只会更严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和平时一样平静——这是伴读对主子的提醒,分内之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才那一拦,是职责所在。一个合格的伴读,本就该在阿哥冲动时拉住他,就像一个合格的幕僚本该在主君决策失当陈词进谏。没什么特别的。
纳兰明远目光扫过舱壁,低声道:"隔门薄得能透光,方才廊下的争吵我们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反过来也一样。此处不能深谈。"
永琪点头,眉宇间又多了一层阴霾。三人各自回了舱房,脚步刻意放轻,像三只受惊的兽缩回了各自的穴洞。
舱门合拢的瞬间,欣荣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嬷嬷那句"私递书信勾结江南人士",字字像淬了毒的针——扎的不是小燕子,是她,是永琪,是这间书房舱里正在酝酿的那条唯一的活路。
而她甚至不能在舱中把这条路想清楚。因为隔门太薄,因为船上太多耳朵。
窗外河浪拍打船舷,沉闷咚咚声依旧。夜很长,路很窄,而她还没有找到那扇该推的门。
皇后寝舱内,灯火照出一室肃穆。
皇后端坐灯下听完嬷嬷回禀,指尖捻着绢帕,面上不见怒。她一身绛紫妆花缎常服,领口缀着一串细密东珠,凤钿端正,一丝不乱。灯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冰雕般的沉静——不是没有表情,而是表情太过工整,像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老佛爷拦下来了。"皇后淡淡一笑,笑意薄得像河上的雾,一吹就散,"无妨。搜查本就不是目的,把'私通江南幕僚'这句闲话散播出去便已达效果。河道衙门的火,今日廊下争吵——种子已经撒下,不必急在一时。"
容嬷嬷低头应是,心中微微一凛。娘娘说"种子已经撒下"的时候,眼底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安——她跟了皇后三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平静,这意味着她已经算好了后面的每一步棋。
皇后搁下绢帕,望向舷窗外沉沉的夜色。河水被月色映出一条银白的路,一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她忽然想起自己入宫那年,也是坐着船进京的,也是这样的夜。那时候她还年轻,还相信自己能做一个贤后。
后来她不再信了。因为端庄敌不过年轻,恭谨敌不过偏爱,贤良敌不过那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野丫头。
皇后收回目光:"船上人多嘴杂,让咱们的人再仔细听着。尤其是五阿哥书房舱那头。"
容嬷嬷应是,退了出去。
漱芳斋舱房内,小燕子已经从愤怒转为了"算了算了有糯米藕吃就好"的状态,盘腿坐在床上一面吃一面还在嘀嘀咕咕地骂那两个嬷嬷。
紫薇坐在她身侧替她倒了杯凉茶,轻声道:"皇后是借题发挥,如今河工案子牵连甚广,五阿哥与欣荣姑娘此刻处境远比我们凶险。"
"欣荣怎么了?她不就是个伴读吗?"小燕子含含糊糊地问。
紫薇没有细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小燕子不必知道,知道了也只会乱上添乱。小燕子关心人的方式是冲上去,可有些事冲上去只会把人推得更深。
金锁在一旁收拾小燕子翻乱的包袱,把掉出来的糕点纸包一个个捡回去。她偷偷看了一眼紫薇的神色,心里明白:小姐又在替别人操心了。
尔康从廊下回来,在门口和紫薇对视一眼。紫薇微微摇头,意思是"她没事,别提了"。尔康便什么也没说,只是替紫薇拉了拉被河风吹开的窗帘。紫薇抬头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有你在我便安心。
尔康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嬷嬷那一眼,瞟的是五阿哥书房舱的方向。今晚的搜查,醉翁之意不在酒。"
紫薇点了点头。她早就看出来了。
小燕子在旁边吃得满嘴糯米,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低语。尔泰已经回自己舱房去了,临走前还帮小燕子把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递给她——小燕子毫不嫌弃地接过去就咬,嘴里说着"尔泰你真好",尔泰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替她们带上了门。
紫薇走到窗边,望向隔邻那两扇紧闭的舱门。灯还亮着,说明欣荣还没有歇下。
她在窗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素白香匣上——那是她前日送给欣荣的安神香。不知欣荣有没有用。大约不会用吧,紫薇想。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不需要旁人照顾的类型,事事自己扛,处处留余地。
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替她点一盏灯。不是因为她会来借光,是因为灯亮在那里,她便会知道——暗处不是只有眼睛,还有一双手。
紫薇思虑片刻,取过一卷薄诗稿,叫过金锁低声嘱咐几句,把诗稿和纸条一并交到金锁手中。
"从侧廊过去,不要走正廊。"紫薇低声补了一句,"若有人问,就说是给我取夜读的诗集。"
金锁抿了抿嘴,什么也没问,转身出了门。她的脚步极轻极稳,挑着廊下灯影最暗的边沿走,像一只识途的猫。
主舱方向,晴儿刚巡查完各舱动静。她的脚步在欣荣舱门外短暂停顿,没有叩门,片刻便缓缓走远。那停顿大约只有两三息——或许是体恤,或许是提醒,或许两者兼有。
在老佛爷身边做事的人,连停顿都有两层意思。
书房舱内,永琪缓缓收回按在门框上的手。"方才多谢。若我方才冲出去,正中圈套。"
欣荣垂首:"五阿哥身系全盘,不可逞意气。"她说"五阿哥身系全盘"的时候,语调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自己知道,方才伸手拦他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的不只是理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替他揪心。
纳兰明远踱步:"明着派人万万不可,得寻一个身份不起眼、不引人联想的人。"
舱外甲板上传来小提琴琴弦轻拉的声响,是班杰明。断断续续的旋律被江风吹散,支离破碎地飘进窗来。
欣荣眼眸微动:"班杰明画师最合适。他以写生之名登岸去往高邮,不属于朝中任何派系,皇后、老佛爷两边都难对他生出过重疑心。"
夜色渐深,甲板上风大,吹散了白日的闷热。永琪找到班杰明时,他正靠在桅杆上调试小提琴的弦——这是他从西洋带来的琴,琴身的漆在甲板的气死风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是宫廷画师,也是永琪的伴读,两人从少年时便在一处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说是君臣,更像兄弟。
永琪把高邮寻访幕僚的原委压低声音尽数道出。班杰明听完,没有立刻答话,手指在琴身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抬头看了永琪一眼,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你开口我便去"的笃定。
"我答应你。"班杰明的声音被江风吹得飘忽,"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我做这些,一不为功名,二不求酬谢——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再说了,我这个宫廷画师,整日在宫里画那些端端正正的御容,早闷出鸟来了。正好借写生之名去高邮逛逛,看看江南的山水,比对着人像画强。"
永琪侧头看他,班杰明的蓝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有些兄弟之间的话,不需要说第二遍。
永琪心中一热,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两人并肩靠在桅杆上,没有再说话。
欣荣独坐案前,窗外孤月映在江面碎作万顷银波。家族荣辱与永琪前程沉甸甸压在肩头,而这两件事此刻已纠缠在一起,分不开、解不脱。
这时舱门被轻轻叩响。金锁站在门外,递来一卷诗稿:"明珠格格让我送来,说江上长夜漫漫,可供姑娘消闲。"诗篇夹缝内夹着一张极薄的小纸条,字迹娟秀:"风浪骤起,善自珍重。若有需,漱芳斋愿为臂助。"
仅仅十个字,却在这危机四伏的御舟之上送来难得暖意。欣荣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悄然焚于烛火。
她已经太久太久一个人扛事了。可今夜,有人隔着墙递了一句话过来。不是施舍,不是交换,只是"我在"。
案角那只素白香匣还在。她取出一支线香,搁在小铜炉上,这一次,她点燃了。细长的火苗在香尖上一跳便灭了,留下一星暗红的炭点,青烟袅袅升起。
御舟破浪南行,孟夏月色寒凉如水。明日高邮泊岸,班杰明便要登岸涉险。船上流言纷飞,各方虎视眈眈,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路更窄了。但有人替她亮了一盏灯。1
太上头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