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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旨颁行舟欲启

新还珠之荣枯

翌日,乾西五所书房,院外小太监躬身入内通传:"回五阿哥,令妃娘娘宫里遣人送来南巡随行的衣料,另有愉妃娘娘口谕,请五阿哥得空移步永和宫。"

永琪眉间又添一重烦忧,挥退内侍,转头看向欣荣与纳兰:"河工一案暂且按下,南巡行装还需加紧打点。书册文书劳你们二人多费心筛选,轻便要紧。"

"是。"二人齐声应下。

永琪理了理衣襟,迈步离去。书房之内,只剩下欣荣与纳兰明远。

纳兰把誊好的札记折起收好,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砚台边沿的墨渍,语气却并不漫不经心:"愉妃娘娘这一趟召见,又要把婚事的旧话重提。老佛爷布好局,愉妃满心期盼,唯独不问你心中所想。"

欣荣低头整理书箱,指尖抚过腰间那枚碧色玉玦,玉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纱料传到指腹。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踏入乾西五所做伴读那日,我的心意便不在考量之内。如今只求差事稳妥,不连累阿玛,不拖累五阿哥,便已是万幸。"

她说"万幸"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纳兰看见了,没有追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欣荣说"万幸"的时候,那个词的分量远远超过了字面意思。所谓万幸,不过是"还能更糟"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荼蘼花香越过宫道,混着漱芳斋院中茉莉清甜。

漱芳斋处处热闹喧嚣,众人都在为南巡收拾行装。小燕子满地翻捡零碎物件,把各式小玩意儿一股脑往包袱里塞,包袱鼓得像个西瓜。她的嫁妆箱子早已塞满了从御膳房顺来的糕点纸包、各种从各宫各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还有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弹弓。金锁跟在她身后收拾残局,一边捡她扔出来的东西一边叹气,叹完了又忍不住笑。

"终于可以出宫啦!我要看看大运河,要看江南的小桥流水,还要吃江南的糕点!"小燕子拎着布包,蹦蹦跳跳,膝盖上的伤早已好利索了,一身浅粉绣蝶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小臂,活像一只急于出笼的雀鸟。

紫薇坐在石凳之上细细叠好衣衫,手下一件件抚平褶皱,动作温柔而仔细,像在替远行的人把每一分牵挂都叠进衣领里。她神色并不似小燕子那般全然欢喜——南巡一路,老佛爷、皇后一众都在,风波绝不会少。这些担忧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只会让小燕子也跟着担心,而担心对小燕子来说从来不是动力,是枷锁。

尔康立在廊下,神色审慎。他已经听闻永琪养心殿调档受阻一事,心中暗暗掂量河工伪证带来的危机——这把火不只烧在观保头上,迟早会蔓延到漱芳斋。他转头看向紫薇,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不必言语,便读懂彼此心底的隐忧。紫薇微微颔首,目光里有一丝无声的坚定:不管怎样,我们在一条船上。

小燕子把最后一包糕点塞进包袱,包袱终于合不上了,她索性一屁股坐上去,两手撑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满脸期待:"江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到处都是桥?紫薇,你家——"她说到一半忽然住嘴,讪讪地看了看紫薇。

紫薇却笑了笑,替她把话接了下去:"江南有很多桥,也有很多水。我小时候在济南也见过类似的光景,不过江南更温润些,到处都是绿。"

"那岂不是跟画里一样!"小燕子眼睛亮了。

尔泰从门外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新鲜枇杷:"谁要吃枇杷?御果园的人刚送来的,说是今年的头茬。"

"我我我!"小燕子立刻从包袱上弹起来,把合不上的包袱忘到了九霄云外。

班杰明站在院门外的回廊里,手里还拿着画筒,看着小燕子抢枇杷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站在那里,既没有走进去,也没有离开,像一个习惯了在门外看风景的人——风景很热闹,但门里没有他的位置。

紫薇起身,借口采摘院中的茉莉,缓步走出漱芳斋。宫道转角,恰好遇上自慈宁宫出来的晴儿。

两名心思通透的女子遥遥相对。一个是明珠格格,一个是晴格格,都知礼、守分、习惯把真实的自己收在袖底。

"明珠格格。"晴儿微微欠身行礼。

"晴格格。"紫薇手中还捏着一朵洁白茉莉,"南巡将近,往后路途,想必辛苦。"

晴儿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只盼这一路,少起波澜。"

短短数语,两个困于宫规礼教的女子,无需多说,便已读懂彼此心底的顾虑。紫薇手中那朵茉莉被风一吹,花瓣颤了颤。没有深谈,彼此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

紫薇走出几步,忽而回头望了一眼晴儿的背影。月白薄纱的衣角在宫道尽头一闪便不见了,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茉莉,将那瓣被自己不知不觉捏出折痕的花朵小心放回枝头。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苦不必诉。她们都懂。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永琪自永和宫归来,面色疲惫。愉妃果然苦口婆心,一边叮嘱他谨慎应对河工风波,一边旁敲侧击提起欣荣家世,暗示他应当体谅老佛爷一片苦心。永琪依旧只以"心中自有分寸"搪塞,母子二人终究未能说到一处。

"额娘还是放不下。"永琪落座,长长吐出一口气,眉间的折痕像刻上去的,卸不掉。

话音刚落,宫外传来太监高亢宣旨之声,一路穿透层层宫院,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圣旨到——"1

段评

快更啊想知道圣旨说啥

乾西五所上下人等尽数慌忙出外接旨。明黄圣旨徐徐展开,宣旨太监朗声诵读,正式昭告天下,择吉日启銮南巡。五阿哥永琪随驾,协办文书纳兰明远、伴读欣荣随侍笔墨;漱芳斋还珠格格、明珠格格一干人等亦准予随行;老佛爷、愉妃、令妃、皇后一并南下。

旨意一字一句落下,尘埃落定。

接旨完毕,宣旨太监退去。宫墙内外,处处都开始为南巡忙碌,脚步声、搬运声、传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咕嘟嘟地冒着泡。

永琪捏着圣旨的副本立在院中,望向远方。那一头是心心念念的小燕子,这一头是棋局裹挟而来的欣荣,还有朝堂之上悬而未决的河工伪证。御船尚未启碇,各方风浪已然蓄势待发。

欣荣立在阶下,石青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碧色玉玦在落日余晖下泛出幽幽冷光。她垂着眼帘,听着周遭下人奔走忙碌的声响——搬箱的、清点的、跑腿传话的,一片忙乱中,她的身影安静得像院中那棵槐树投下的影子。

圣旨上没有提观保,没有提河工,只有一句"伴读欣荣随侍笔墨",轻飘飘的,像一枚搁在棋盘上的棋子,落下去就没有回头路。她知道,登上御船的那一刻,就再也躲不开老佛爷布下的棋局。舱室紧邻永琪,当着满朝随行官员的面坐实亲近名分——这一步棋,早在她入宫做伴读的那天就已经算好了。

可她心里翻涌的不只是棋局的压迫。御舟一路向南,越走越近浙江——那片她长大的水土,阿玛额娘在的地方。她会在某个清晨,从舱窗望出去,看见江南的山色水光,嗅见风中油菜花的气息,然后想起母亲在灯下赶制薄衫的侧影,想起阿玛站在庭院里看春雨时微微驼着的背。

近乡,却不能归。这种滋味比远离更苦——因为看得见,却够不着。

欣荣将那一点酸涩压回喉间,垂首向永琪行礼告退,转身走回自己房中。廊下风灯映着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灰砖地面上,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也许是距离登舟还有几个时辰,也许是距离浙江还有几千里水路,也许什么都没数,只是惯性使然,一步一步,往该去的方向走。

落日余辉洒向坤宁宫琉璃瓦,殿内光线一点点暗沉。

坤宁宫内,皇后听完内侍回禀南巡明旨,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容嬷嬷侍立一旁,目光沉沉。

"所有人都要下江南。"皇后语声淡淡,眼底翻涌思虑,"漱芳斋那群人,到了宫外,行事更无拘束。正好,路途遥远,有的是机会。"

容嬷嬷低声应道:"娘娘,奴婢明白。"

殿内烛火被一一点燃,跳动火光映着皇后沉沉的眉眼。窗外,孟夏的第一阵暖风卷过宫墙,带着荼蘼花最后的残香。皇后松开帕子,上面留着几道深深的褶痕,像攥紧又松开的心事。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连容嬷嬷都听不真切的疲倦:"这条船上,没有一个人是省心的。"

容嬷嬷没有接话。她跟了皇后三十年,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只需要沉默地听。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宫墙下的荼蘼花丛已经被夜色吞没,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香。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那年,也有一丛荼蘼开在坤宁宫的廊下。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会对着花发呆,还会想"明年花开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她不再想了。因为每一年的荼蘼都开得一样,而每一年的一切都没有更好。

皇后收回目光,对容嬷嬷道:"让船上的人多留心漱芳斋的动静。尤其是还珠格格身边——那个人最沉不住气,一闹便有破绽。"

容嬷嬷应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皇后一人。她站在窗前,面容被烛火和暗影交替映照,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像她此刻的心——一半在算计,一半在叹息。

欣荣回到房中,没有点灯。她坐在窗前,暮色将她的轮廓融进暗影里。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晚风中翻动,露出叶背浅绿的颜色,像一片片翻转的手掌。她想起小时候在浙中老宅,暮春时节院子里也有一棵大树——不是槐树,是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只有厚实的叶子,深绿深绿的,像一把撑开的伞。母亲会在树下支一张小桌,教她描红、教她念诗。描得不好的地方,母亲不骂,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再描一遍。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握笔的地方又有一小块硬硬的皮。欣荣记得那双手的每一个细节——就像她记得母亲最后一次送她入宫时,站在宫门口没有哭,只在转身时用手背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额娘。阿玛。

欣荣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像在唤一个说不出口的祈愿。那两个字的回声在心里转了一圈,轻轻落在某个柔软的角落,没有激起波澜,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然后她站起来,点亮烛火,继续整理明日的行装。

烛光照着她伏案的侧影,墙上映出一道沉静的轮廓。书箱里那只旧锦囊安静地躺在夹层中,银锁片上的"平安"二字向着黑暗,像一句未曾送出的祝祷。

窗外,暮春的最后一缕风穿过宫墙,带走了荼蘼花的最后一点香气。孟夏将至,新的一页即将翻开——只是谁也不知道,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