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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下南巡暗流涌

新还珠之荣枯

暮春将尽,乾西五所院内那几株老槐的繁英早已纷谢殆尽,素白残瓣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板阶上,被往来步履碾成淡褐色的渍痕。新叶却铺得浓绿,日影穿过层叠枝叶,在书案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像一局尚未落子的棋。

欣荣一身石青实地纱男装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头戴素缎小帽,足下黑缎皂靴,腰间那枚碧色玉玦垂在身侧,随着翻卷典籍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一身男装是她入宫伴读的"铠甲"——穿上它,她是乾西五所的伴读,是和纳兰明远分坐书案两侧的同僚,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指婚的观保家格格。唯有玉玦那一点温润碧色,是母亲所赠,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像"观保家教出来的"细节。

她伏于案前誊抄《漕运全书》的夹注,蝇头小楷落纸匀净沉稳,一笔一划皆是克制。

纳兰明远掀帘步入,袖口尚沾着司天监校勘历书的淡墨痕迹,将簿册搁于案角:"今早途经慈宁宫,瞧见晴格格院里的小太监两度往返御膳房,来去行色匆匆,不似寻常采买。"

欣荣笔尖未曾顿住,墨珠稳稳落于纸面:"晴格格素来恬淡,这般动静,想来慈宁宫又要有风声传出。"

话音才落,院廊传来环佩轻脆碰撞之声。小太监躬身通传:"晴格格驾到。"

门扉被轻轻推开,晴儿一身藕荷色缂丝暗纹旗装,鬓边斜簪一枝初绽的栀子花,清浅花香随之漫入书房。她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主位,不见永琪身影,眼底并无半分意外,缓步行至案前。

"老佛爷遣我来传口谕,南巡之事已然定局,只待明诏颁布。"晴儿语声压得极低,抬眼看向欣荣,"皇上要沿运河南下,亲阅河工旧闸。五阿哥随驾御前奏对策论,漱芳斋一众亦列入随行名册。你身为伴读,一同随驾,舱室便设在五阿哥书房舱之侧,方便昼夜伺候笔墨。"

欣荣握着狼毫的手指微微一紧,墨珠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她迅速取过素笺吸去墨渍,重新落笔,笔锋依旧匀净:"臣女遵老佛爷懿旨。"

晴儿望着她,眸底浮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恻隐,轻声补了一句:"南巡路上风波难料,欣荣姑娘,万事多多保重。"

这句保重绝非客套,是同自慈宁宫走出的女子,隔着棋局递来的一点微薄体恤。晴儿自己也是老佛爷手中的棋子,她太懂那种"被安排"的滋味。

"劳晴格格挂怀,你也善自珍重。"欣荣垂首敛衽行礼,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惊惶。

晴儿转身离去,栀子花香随她脚步渐渐消散于廊下。

纳兰明远望着虚掩的门扇,一声低叹:"慈宁宫的消息,竟比养心殿的谕旨还要来得迅捷。"

欣荣伸手将被风吹乱的稿纸用白玉镇纸压牢,指尖在镇纸上多停了一瞬——舱室紧邻,一道薄薄雕花隔门便是分界。老佛爷这步棋,走得明目张胆,却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不过是执棋之人提前落子罢了。南巡一路舟船共处,咫尺相对,本就是老佛爷求之不得的契机。"

日头行至中天,永琪方才自养心殿归来。他一身宝蓝色亲王常服,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意,解开领口盘扣稍作喘息,端起案上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

"南巡旨意敲定。"他落座,眉宇间掺着两分欣喜,两分沉郁,"皇阿玛要亲巡河工,命我随驾,当面呈递漕运河工策论。漱芳斋尽数随行,小燕子听闻消息,早已欢喜得忘乎所以,吵着要去看江南的小桥流水。"1

段评

这隐喻细节好戳人啊

谈及小燕子,永琪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那笑意像暮春最后一缕暖风,转瞬便被一重心事压下。欣荣静静立在书架之侧,将那抹笑收入眼底,又垂下眼帘去整理册页。她比谁都清楚,永琪的心在小燕子身上,而自己不过是老佛爷布下的一颗棋子。

未时刚过,院外传来通传:"工部主事刘崇年求见,奉送河工旧档核验。"

刘崇年躬身入内,一身石青补服,满脸堆笑,将一叠青皮卷宗双手呈上。欣荣伸手接下,指尖触到封皮,触感异样细滑——乃是大内新制的洒金笺,绝非工部寻常办公所用素宣。待刘崇年躬身退去,她当即翻开册籍,指尖抚过纸页接缝,指甲轻轻一挑,一层薄如蝉翼的覆贴便被掀了起来。

原本记载八万两银饷的原始纸面,被这层洒金笺覆贴,篡改成八万三千两。往后翻查,一张伪造的观保条陈混在卷宗之中,墨迹尚未彻底沉透。

永琪俯身细看假造文书,面色缓缓沉下:"刘崇年此番前来,分明是投石问路。若我们默许这份篡改的卷宗,御前奏对便是欺君;若是当众驳斥,他便可掏出所谓'原档',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擅改公文。进退两处皆是死局。"

欣荣将伪造纸页平铺案上,神色不见慌乱,转身从书架抽出厚重的《工部则例》,翻到征夫银饷相关条目,指尖稳稳点在条文之上:"历年积欠核销,必要户部、工部、河道总督三方共同画押方可生效。刘崇年只篡改工部单册,另外两处衙门必定留存原始底档。明日五阿哥便可递牌子,请旨调取三方存档互相比对,伪证自然不攻自破。"

她的语调平稳从容,纵使祸事牵连远在浙江的生父观保,依旧守住分寸理智。永琪抬眸看向身侧的欣荣,石青男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身陷棋局,却不肯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好。明日我便请旨。"

铜扣轻响,伪造的文书被锁入书匣之内。院外隐约飘来漱芳斋的欢声笑语,两重宫墙,一边是少年人无忧无虑的热闹,一边是文书之下藏刀的权谋算计。

永琪静坐片刻,抬眼望向欣荣,语声带着一丝迟疑:"老佛爷将你的舱位安排与我书房舱紧邻,此事你事先可知?若是觉得行事有碍,我可寻机会向皇阿玛委婉进言,调换位置。"

欣荣微微摇头,碧色玉玦随动作轻轻一晃,撞在马褂铜扣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万万不可。五阿哥若是主动提出调换,反倒坐实外界捕风捉影的揣测。这本就是老佛爷布下的局,刻意回避,只会落入圈套。坦然受之,方是上策。"

说罢,她敛衽一礼:"时辰不早,欣荣告退。"

门扇轻合,欣荣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宫道深处。暮色漫过宫阙,沉香烟气顺着窗棂袅袅游出。

慈宁宫之内,博山炉沉香袅袅,昏黄烛火摇曳不定。晴儿跪坐案前抄写佛经,蝇头小楷工整秀丽。

"南巡路途之上,多留意乾西五所动静。欣荣虽是稳重,可越是沉静之人,心事越容易遮掩。"老佛爷捻动手中沉香佛珠,语声平缓无波。

晴儿手中狼毫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之上晕开黑点。她迅速取过素笺吸去墨渍,重新落笔,笔锋依旧匀净:"晴儿记下了。"

"尔康亦在随行名单之中。"老佛爷又捻过一颗佛珠,话语意味深长。

晴儿垂着眼帘,长睫重重垂下,掩住眼底万千思绪。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她不敢多想,佛珠一颗颗缓缓转动,将尚未掀开的风浪,尽数藏入沉沉暮色。1

段评

这宫廷权谋看得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