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任务那天,山谷里的天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凌晨五点不到林晚就醒了,站在窗前看外面。深蓝色的天穹上挂着一弯极细的残月,白杨林的树冠在暗光里纹丝不动,没有风,整片山谷像被什么透明的盖子罩着,连空气都凝住了。他穿好工作服推门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几乎被墙壁吞没了。
他在食堂碰见了陈星遥和宋野。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端着粥碗低头喝,桌面上一字排开的餐盘干干净净,连平时最闹腾的陈星遥都没碰那碟咸菜。喝完粥之后三个人一起去检修库做最后的机务检查,检查流程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道程序都被执行过太多次,动作已经精准到不需要任何思考和停顿。
五点半,三架槊全部就位。张老师站在操作台旁边,旁边是操作组主管和那位穿便装的陌生人。老头今天穿的不是工作服,是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顶。他站在清晨的熹微天光里看着三架飞行器缓缓展开双翼。
林晚坐进座舱之前回了一下头。张老师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右手指尖在操作台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接一下的,节奏匀称得像心跳。林晚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钻进座舱合上了舱盖。
"所有系统自检完毕,载荷确认挂载固定。"陈星遥的声音在频道里,比任何一次训练都稳,"任务窗口开启,三机同步起倒计时十秒。"
林晚的手搭上操作杆。外挂的真载荷比模拟配重略重,手感在昨晚的静态适应中已经校准过,此刻坐在座舱里,机腹下方那件东西的份量通过整架机身清清楚楚地传递到他的接触点上。他感受着那个重量,确认它在自己完全控制的范围内。
"十、九、八……三、二、一,起。"
三架槊同时离地。黎明前的最后一片灰暗被机翼切开,上升的过程中天光迅速变亮,深蓝褪成浅蓝,浅蓝染上东方鱼肚白的第一线暖色。林晚拉升到巡航高度时朝座舱罩左侧瞥了一眼,长机陈星遥的轮廓在数百米外滑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切向她的航线,右侧宋野的新机已经开始微微偏转朝着山区的方向去了。
三架机在十五秒内散开。林晚将注意力收回自己面前的任务面板上,航线图上的红线向前延伸,穿过丘陵、越过那段银白色的河流、进入一片在正式地图上用浅灰色标注的地形区域。第一交叉点在二十三分钟后,他瞄了一眼计时器,把航速稳定在了预定值。
平飞的前十几分钟是安静的。引擎的低鸣是唯一的声响,座舱里冷白色的仪表光映着面罩内侧的玻璃。他每隔几分钟扫一遍参数面板,每一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机腹的载荷在气流中产生着与模拟时完全一致的微振,他的手指在杆上感受着那些振动,从容地做着分布式的微调。
第一交叉点到了。他穿过那个坐标的同时收到了机载系统发出的同步确认脉冲,很短的一瞬,像一颗水滴落进平静的水面又消失。他继续沿着自己的航线推进,没有多余的偏移。
飞过第二交叉点的时候他的高度已经降到了中低空,前方地形开始剧烈抬升。跟训练时跑过无数遍的模拟航段一样,他提前识别出了前面那段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在山体逼近之前提前半分钟做了高度调整,以最经济的角度切入通道。槊穿行在两侧岩壁之间时峡谷里的气流被压缩加速,机身两侧的空气呼啸而过,但整个过航过程行云流水,航迹偏差始终保持着极好的精密度。
出峡谷之后视野重新开阔。他看了看机载地图,距离自己的目标投放区还有大约四十分钟航程。就在这时候终端屏幕的左下角闪了一下——一条同步信息从系统链路里弹出,显示左侧长机的航线上出现了轻微的风场干扰预警。他迅速扫了一眼那组数据,确认干扰强度处于可处置范围内之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面前的航图上。
陈星遥自己能应付。他的职责是保证自己的航线不受影响。
接下来的一程完全是独自飞行。山峦在他下方层层叠叠地铺展,植被的颜色从浅绿过渡到深绿再变回浅绿,地形在几条河流和山脊线的交错中不断变换着样貌。他完全按照训练时跑过的那套流程在驾驶——提前做预判、在节点处做修正、保持载荷稳定、控制能量输出。每一个动作都在最优窗口内完成,槊飞过的地方在身后留下一道流畅的航迹弧线。
投放区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块被低山环抱的浅谷地,地表覆盖着深色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木,从空中看跟周围的丘陵地貌几乎没有区别,但林晚的机载终端上已经标注出了精确的投放坐标。他降低高度,控制着外挂物的重心影响,将机身姿态校准到预定角度。投放窗口还有十五秒,他盯着高度计和速度表,把每一项参数都稳定在许可区间内。
窗口到了。他按下投放键。
机腹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外挂物脱离挂架的那一瞬他明显感觉到机身轻了一截,操作杆的力度反馈随之变化。他没有分神去追踪那件东西的下落轨迹,而是立刻拉推杆提升高度,按照撤离航向转向返程。机载终端上显示投放确认信号已经发出,三架槊的数据链路里跳过了那条确认信息。
他完成撤离拉升到返航高度的时候,系统面板上弹出了另外两个投放确认信号——间隔不到几秒,三架机的载荷几乎同时就位。他看见那三条确认脉冲在数据链上连成一线的时候,胸口那个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半圈。
返航路上他经过了来时经过的峡谷通道,这一回逆着风向过,他提前做了更大幅度的姿态微调。槊在他手中平稳地通过了那段狭窄空间,山谷两侧的岩壁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向后展开又合拢,他穿过去之后重新投入开阔的天际。
汇合点出现在前方空域时他看见了陈星遥的长机。那架深灰色的槊从左侧缓缓接近,保持着一百米的间距并排飞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宋野的新机从右后方切入,三架机重新聚成了编队队形。整个过程中通讯频道一片安静,谁都没开口,三架机只依靠同步的航速和预设的时序完成了自然而精准的聚合。
落回山谷平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整片谷地,白杨林的叶片在无风的早晨里纹丝不动地亮着。三架槊依次降落,引擎的嗡鸣逐个熄减,最后一片彻底的安静笼罩了整个起降平台。
林晚打开舱盖爬下来。他的工作服后背全湿了,但手很稳。他站在槊旁边深深吸了一口山谷里干燥清冽的空气,肺部胀满又缓缓吐出。陈星遥从她的机上跳下来时手机舱盖碰了一下肩膀,她捂着锁骨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宋野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拍了拍他那架新机的蒙皮,指节在金属表面上磕了两声,清脆的。
张老师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老头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往常都慢,到了他们三个面前停下来,目光从陈星遥移到宋野再到林晚,在每个脸上各停了两秒。那只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林晚看见它稳稳的,指节舒展开着,没有一丝颤动。
老头先看着陈星遥说:"数据链路同步做得好。"
然后转向宋野:"峡谷段的姿态控制比训练时稳了两成。"
最后他把目光定在林晚身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一头白发映得近乎透明。他看着林晚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外挂投放的精度我看过了,偏差值在你模拟考核的基础上又收窄了。你在飞行过程中靠手感自主修正了那条风偏,弥补了预校准的误差。这一点——"
他顿了一下。
"——你做得比我当年好。"
林晚站在晨光里,看着面前那个头发花白、个子不高、穿着旧夹克的老头说出那句"比我当年好"。风从远处的山脊上吹过来,把他后背上湿透的工作服吹得微微发凉,但他胸腔里那一片是滚烫的。
张老师把手收回口袋里,转过身朝操作台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补了一句:"下午放假。明天再复盘。"然后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白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林晚看着老头的背影沿步道远去。陈星遥在旁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塌靠在自己那架槊的机翼上。宋野站在三步之外双手叉腰仰头望天,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三个人站在晨光里,身后是刚刚完成返航的三架槊,机身蒙皮反射着金色的阳光,黑得发亮。远处白杨林终于起了一丝微风,叶面哗啦翻了一小片,又安静下来。
林晚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老钥匙的时候他轻轻攥了一下,铁的,凉凉的,熟悉的齿痕硌着他的指腹。
他抬头望着远处山脊线上那排被阳光照亮的树梢。金色的边缘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像一整幅画里被谁用最亮的颜色仔细描了一遍的轮廓线。
该回家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按下去就亮了的小灯,安安静静地在他心里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