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基地的第三周,林晚发现了一件事。
张老师右手抖得越来越明显了。最开始他以为只是老头握笔久了手酸,后来他注意到张老师端茶杯的时候左手会悄无声息地绕过去扶住杯底,动作很小很隐蔽,像在掩饰什么。有两次他走在张老师身后,看见那只握钢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了两秒才落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问。但这种观察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边缘,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这天上午张老师照旧在四号实验室等他。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站在投影墙前面,屏幕上是一组动态的流体力学模拟图,橘红色的粒子流在管状通道里高速穿梭,在某个弯道处突然激出大量乱流,整个画面瞬间混沌一片。
"看懂了吗?"张老师问。
林晚盯着那团乱流看了一会儿:"这个弯道截面积收窄了百分之七,流速加倍之后湍流阈值被击穿了。如果改一改壁面的粗糙度系数,也许能延迟击穿的时间。"
"延迟多久?"
林晚心算了几秒:"表面粗糙度降低三成,延迟大概零点一秒左右。"
张老师没说话,伸手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模拟重新运行,这一次壁面粗糙度的参数变成了零,粒子流顺畅地滑过弯道,乱流消失了。他转头看了林晚一眼:"你说的。"
林晚愣了一下。他刚才随口报的数值竟然就是最优解。他下意识开口想说"我只是猜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猜的,他刚才脑子里确实过了七种变量组合,直觉推翻了前六种,选中了第七种。
张老师把投影关掉,走到桌前坐下。他今天没泡茶,面前放着一杯白水,右手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笔尖又戳出了一个墨点。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流畅,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失误。
"林晚,"老头说,靠在椅背上,"你下周开始跟宋野做交叉训练。"
林晚抬头看他:"什么内容?"
"体能和心理抗压。宋野带你,每天下午两个小时。你的理论进度不慢,但要在这地方待得久,光靠脑子不行。等以后你坐进那架东西里面,身体撑不住,再聪明的脑子也是白搭。"
他朝窗外那架黑色飞行器的方向努了努嘴。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架飞行器还停在远处的下沉平台上,从四号实验室的窗户只能看见它机背的一小截弧线,黑色的蒙皮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好。"林晚说。
张老师点点头,又低头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下午你去找宋野之前,先把这本书翻到第二百四十页。那段推导我写的时候没仔细讲,你自己琢磨琢磨,晚上回来跟我说你的理解。"
他把桌上那本厚厚的教材推过来。林晚接过去的时候注意到,老头的右手从桌面收回时,迅速地揣进了工作服的口袋里。
林晚捧着书走出去。走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回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裂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装订线。这本手写教材大约被很多人读过,每一页都有不同的笔迹留下的批注,陈师姐的铅笔小云朵已经算不得最早的了,往前翻还有更旧的字迹,褪了色,但每一笔都认真得惊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宋野端着餐盘坐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张老师跟你说了?交叉训练。"
"说了。下午开始。"
宋野啃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你体力怎么样?"
"一般。八百米跑个三分半。"
"那不够。"宋野咽下去之后正色道,"体能训练我不给你上量太猛,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跟你想的做题不一样,是另一套东西。头晕腿软是正常的,别觉得丢人就行。"
林晚点点头,低头扒饭。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宋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张老师的手,你注意到没有。"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跟他干了四年了,"宋野盯着碗里的汤说,"去年还没这么明显。今年过了春节之后,右边越来越不利索。他不让我们问,有一次陈师姐在视频里看见了,追着问了大半个小时,张老师直接把摄像头关了。"
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宋野:"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不知道。医务室的记录封着的,级别比我高。我只知道他在吃一种药,每天早上饭后从抽屉里摸出来一颗,跟喝茶一样准时。"宋野抬头看他,"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你是他的关门弟子。来之前他等了两年,来之后他把你当接班人在带。他的进度推得那么快,我怀疑……他在赶时间。"
"赶时间"三个字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林晚想起老头批红字时笔锋凌厉的力道,想起他在屏幕上划参数时快而准确的手指,想起他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七点半坐在实验室里、晚上九点赶所有人回去睡觉的作习。那种近乎苛刻的自律,现在回头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他退休前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宋野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你抓紧学。你学得越快,他越安心。"
林晚没说话。他把盘子里最后两口饭吃完,碗筷收好放回回收台,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宋野身边时他停了一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林晚准时出现在体能训练馆。那是一个挑高的半地下空间,灰色软胶地面铺满了整块场地,靠墙摆着各种训练器械,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只凭外形猜测用途。宋野已经换好了短袖运动裤站在那里做拉伸,看见林晚进来,扔给他一套同样的衣服。
"换上。先做基础体能测试。"
林晚花了二十分钟做完基础测试,结果不算差但也不算好。肺活量勉强及格,核心力量偏弱,柔韧性倒是有惊喜。宋野记录完数据之后,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每周加量百分之十。慢慢来。"
然后他开始教林晚一套呼吸法,跟林晚从前在体育课上学过的完全不一样,节奏很慢,呼气比吸气长两拍,中间有三次停顿。林晚跟着做了十几组之后,发现自己的心率降得出奇地快,原本运动后急促的喘息在几分钟之内就平稳下来。
"这玩意是陈师姐总结的,"宋野说,"她刚来的时候体能比你还差,后来自己琢磨出这套方法,张老师看了说管用,现在所有人都用。你别偷懒,每天睡前做十分钟,一个月之后你就知道好处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林晚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蓝色运动背心贴在身上湿了大半。他坐在场地边上喘气,宋野递给他一瓶水,自己也拧开一瓶对着嘴灌了半瓶。
"明天继续。"宋野说,语气平淡,跟他说"食堂今天有饺子"差不多。
回宿舍洗澡换完衣服,林晚坐在书桌前翻开张老师那本教材的第二百四十页。那段推导确实比前后章节都粗糙一些,有几个逻辑跳转写得很简略,像是写书的人当时急着往下赶,没来得及细讲。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拆解那段推导,一个变量一个变量地过,把每一个跳转的中间步骤全部补齐,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其中某个跳转会引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推论方向,跟原文主线的走向分岔了。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岔路口,想了很长时间。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山风穿过白杨林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沙沙的,像无数张纸页翻动的声音。
最后他放下笔,在两页纸的交界处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写得很大,几乎占了半页的空白,然后在问号底下用小字补了一行:"此路或可通,待续。"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中的山谷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灰白色的建筑安静地排列着,远处的黑色飞行器收着翼停在平台上面,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他忽然想,张老师写这本教材的时候是多少岁?写第二百四十页那天,老头是坐在哪个房间里,在什么样的光线下,忽然决定跳过去几个步骤没有细写?是写累了吗?还是当时已经预见到了会有人来这里替他把那些跳过去的空白填上?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四号实验室,把那个问号画给张老师看。
窗外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林晚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又重新翻开了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