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窗畔听雨

连绵的细雨不曾停歇，整整一夜，雨丝缠缠绵绵笼罩整片小区。翌日清晨推开窗户，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天地间蒙着一层厚重的白雾，远近的树木、楼房全都消融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只能隐约看见近处花坛模糊的轮廓。

吃过早饭，两人结伴出门上学。雨伞依旧撑开在头顶，雨珠顺着伞骨不断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路面经过连日雨水浸泡，处处湿滑，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赵诀衍刻意放缓脚步，始终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将平整安全的内侧留给丁星瑶。

一路上，雾气比昨日更加浓郁，能见度极低，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往日一眼就能看清的转弯路口，如今要走到近处，才能辨认道路走向。丁星瑶紧紧跟在他身侧，目光专注落在前方路面，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东张西望，被路边新奇的事物吸引而放慢脚步，甚至脱离同行的人。

途经那条记忆深刻的岔路口，两条小道被浓雾揉成一片，很难区分。丁星瑶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心底泛起一丝犹豫。

赵诀衍顺势驻足，安静等候在她身旁，没有催促。片刻后，他伸手指向右侧主路：“这边，左侧小路向内延伸，弯道多，雨天极少有人经过。”

“还好有你。”丁星瑶轻轻呼出一口气，雾气之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汽。只要和他并肩同行，再朦胧难辨的道路，她也不必独自惶恐摸索。

两人重新迈步，稳步穿过雾雨交织的长路，顺利抵达校园。

一整天，细雨始终萦绕不散。课堂之外，同学们大多不愿去往露天操场，走廊便成了大家课间唯一的去处。栏杆边挤满了学生，有人趴在窗边眺望雨景，有人互相分享零食，低声说笑，喧闹声响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填满整条长廊。

下课铃声响起，丁星瑶走到走廊窗边，手肘轻轻抵着冰凉的石栏，望向雨雾深处成片的香樟树。枝叶被雨水浸透，浓郁的绿色层层叠叠，雨水沿着枝桠源源不断坠落，在树下积出一汪汪浅浅水潭。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阳台那株幼苗。连日阴雨，空气湿度极高，十分担心盆土长久潮湿，致使稚嫩的幼苗根系腐烂。心底的担忧一点点堆积，眉眼不由得微微蹙起。

“还在挂念小苗？”赵诀衍缓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雨中林木。

“嗯。”丁星瑶小声应答，“一直下雨，空气湿漉漉的，我害怕泥土太潮湿，小苗会生病。”

“傍晚回家我们及时开窗通风，只要不积水，应当无碍。”赵诀衍语气平和，“幼苗需要水汽滋养，可万物都讲究适度，过多过少都不利于生长。”

丁星瑶认真记下这番话，默默在心里盘算，等放学之后，第一时间去检查花盆，仔细观察泥土的干湿状况。

身旁几名同学正在讨论周末的计划。有人提议趁着雨天，结伴去往城郊的林间小溪摸小鱼。溪流藏在树林深处，需要沿着蜿蜒山道往里走，林木茂密，岔路繁多。

“听说那边小溪里有很多小鱼，我们周末一起去吧！”一名男生兴致勃勃邀约众人。

周围不少同学纷纷心动，连声应和。

丁星瑶听见之后，下意识看向远处朦胧的树林。孩童天生向往山野与溪流，她心底同样泛起一丝向往，可转瞬之间，暮春山林走失的记忆清晰浮现。幽深林间道路错综复杂，雨天泥土湿滑，一旦和人群走散，很难寻求帮助。

短暂的心动过后，她轻轻摇了摇头。1

“树林深处小路太多，雨天又滑，太容易迷路了，我不太想去。”丁星瑶坦诚说出想法。

邀约的男生略微失落：“可是很好玩啊，小心一点不就行了。”

“小心也会有预料不到的状况。”赵诀衍适时开口，“林间缺少行人，若是不慎滑倒或者走散，很难有人及时相助。想要玩水，小区外围人工浅塘更为安全。”

众人思索片刻，一部分人认同两人的想法，决定放弃去往深山小溪，相约就近活动；还有一部分依旧坚持原先的计划，约定周末一早出发。

丁星瑶看着同学们热烈讨论的模样，心里有所感触。曾经的自己，和这些伙伴一模一样，凭着一腔好奇，毫无顾虑奔赴陌生的地方，全然没有考虑潜藏的危险。是那段独自被困暮色山林的经历，让她学会权衡利弊，学会克制一时兴起的好奇心。

“有时候放弃想去的地方，不是胆小，是保护自己，对不对？”丁星瑶侧过头，轻声询问。

“没错。”赵诀衍点头，“敬畏未知，守住分寸，远比一时的玩乐更加重要。”

走廊上的喧闹持续许久，预备铃声缓缓响起，众人陆续返回教室。

整节课堂，窗外雨声始终不绝，滴滴答答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一首绵长轻柔的乐曲。丁星瑶一边专注听讲，一边悄悄期盼放学时刻来临，满心惦记那株静静生长的嫩芽。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雨势依旧没有减弱。两人撑开雨伞，再度踏入雾雨交织的小路。一路谨慎慢行，避开积水与湿滑青苔，稳稳回到小区。

刚上楼，丁星瑶便迫不及待走到阳台。

室内空气潮湿，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汽。花盆安静摆放在角落，两人一同蹲下身细细查看。盆土表层湿润松软，没有淤积死水，幼苗的两片子叶依旧舒展挺立，绿意透亮，没有出现萎靡的迹象。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丁星瑶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重新漾起笑意。

“还好小苗好好的！”

“我们打开窗户通风，散去多余潮气。”赵诀衍上前，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窗。微凉湿润的晚风涌入室内，流动的空气带走凝滞的湿气，呵护幼苗的根系。

两人并肩靠在窗边，静静聆听漫天雨声。细雨笼罩整座小区，万物浸在水雾之中，安静又温柔。

丁星瑶伸手摸向口袋，鹅卵石安石安稳躺在原处。她抬眼望向赵诀衍手腕，草绳手链沾了细微水汽，木牌寻暮安静垂落。一绳一石，承载着一整个暮春的约定，历经晴日风雨，始终相伴不离。

“等雨停之后，小苗会不会再长出新的叶子？”丁星瑶望着盆土之中小小的嫩芽，满怀期待。

“只要安稳度过连日阴雨，便会慢慢抽新叶。”

雨声绵绵，窗畔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