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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短文

锖义99小短文

水镜

狭雾山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富冈义勇蹲在溪边,看雨滴砸进水面,把倒影里的那张脸搅得支离破碎。他数到第十七圈涟漪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又在发呆。”

锖兔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从山下跑上来。义勇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水面,等它重新归于平静。那个人在他身边蹲下,花花绿绿的外褂下摆浸进泥水里,浑然不觉。

“鳞泷师父说今天的训练改到午后。”锖兔偏过头看他,紫灰色的眼睛被雨雾染得更淡了些,“雨太大,山路不好走。”

义勇点了点头。他不擅长接话,也不觉得有必要接。锖兔好像从来不介意这种沉默,径自伸出左手去接雨水,看水珠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接,又漏。义勇偷偷侧过脸,看见他睫毛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

“你脸上有东西。”锖兔忽然说。

义勇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是锖兔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轻轻擦过他右边脸颊。那根拇指带着雨水的湿润和少年掌心的温度,在他颧骨上停留了大概一息的时间。

“沾到泥了。”锖兔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走吧,趁雨还没更大。”

义勇蹲在原地,感觉被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火燎过。他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没有泥,没有水,只有自己的体温,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躲又想靠近的灼热。

“——义勇?”

“来了。”

他站起来,跟在那片花花绿绿的背影后面往山上走。雨果然越下越大了,打在阔叶林上发出密密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鼓掌。锖兔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掉队。每一次回头,义勇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看草鞋踏进泥里溅起的褐色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那双紫灰色的眼睛。

到道场的时候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鳞泷师父盘腿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老爷子看了一眼他们俩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

锖兔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义勇小口小口地喝,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倒是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下午练型。”鳞泷师父说,“雨停了的话,去后山劈一千根柴。”

“一千根?”锖兔差点把姜汤喷出来。

“一千零五十根。”鳞泷师父面不改色,“你多话,罚五十。”

义勇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悄悄弯了弯嘴角。锖兔看见他在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笑什么,你也要劈一千根。”

义勇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正好照在锖兔的侧脸上。那束光里浮着细密的尘埃,像金粉一样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义勇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久到锖兔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他才猛地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他没法说。说他刚才看见锖兔坐在光里的样子,像寺庙壁画上的什么人物,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疼。他说不出口。他从来就说不出口。

后来他们劈了一整个下午的柴。锖兔在数到第三百七十四根的时候开始耍赖,说义勇你劈得比我省力,你帮我分担十根。义勇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锖兔站在旁边看他,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干脆利落得不像话。

“你真的很厉害啊。”锖兔忽然说。

义勇的手顿了顿,斧刃停在半空中。

“我是说真的。”锖兔走过来,捡起地上劈好的柴火码成一摞,“明明刚来的时候连竹刀都握不稳,现在比我快这么多。”

义勇垂下眼睫,继续劈下一根柴。锖兔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他,通常都是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进步了嘛”,或者“不错不错”。像今天这样认认真真地说“你很厉害”,是第一次。

他劈歪了一根柴。斧刃斜着切进去,木头裂成不均匀的两半,有一块飞出去滚到锖兔脚边。锖兔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那参差不齐的断面,又看了看义勇。

“脸红了。”他说。

“没有。”义勇抢在他之前开口,“是热的。”

锖兔没戳穿他,只是把那块劈歪的柴火放进自己的那摞里。“这块算我的。”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你继续厉害你的。”

义勇把脸埋得更低,用力劈下一根柴。木屑飞溅,有几片沾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他也没去擦。他听见锖兔在旁边低声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像是自己随口编的。那调子在傍晚的山风里飘了一会儿,就被鸟鸣盖过去了。

他想把这一刻留住。想了很多种办法——记在脑子里,写在纸上,刻在木头上。后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一千根柴劈完,和锖兔一起搬进柴房,然后坐在廊下看天边烧成紫红色的晚霞。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和锖兔在溪边,和白天一样并排蹲着看水面。水里的倒影忽然变成了两个人长大的样子——他穿着队服,锖兔也穿着队服,并肩站在什么战场上。梦里他转过头去看锖兔,那个人也在看他,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话。

他听不见。他拼命想听清,凑近去,再凑近去——然后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义勇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的横梁,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十圈。他抬起手背盖住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梦里的锖兔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铺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锖兔睡得很沉。义勇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月光在墙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囚笼。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锖兔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烤鱼。“你昨晚翻来翻去的,做噩梦了?”

义勇摇了摇头。

“那就是梦见我了。”锖兔说得理所当然,嘴里还塞着饭,“不然怎么不好意思说。”

义勇被饭呛到了,咳了好一阵。鳞泷师父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锖兔伸手拍他的背,手掌落在他脊梁上的时候,义勇整个人僵了一下。

“真梦见我了?”锖兔凑过来,压低声音,“梦见我什么了?我有没有大发神威砍一百只鬼?”

义勇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因为他的耳尖是红的,眼尾也是红的,被呛出来的。

锖兔就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有种很认真的东西。他看着义勇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碗。

“下次梦见我威风一点的样子。”他说,“不然我多亏。”

义勇低下头去扒饭,没应声。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你真的砍了一百只鬼,我大概会做噩梦。

他想的是: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威风。你能不能好好地、安安稳稳地、活到很老很老。

这些话他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干净,然后站起来去洗碗。锖兔在身后喊他:“义勇,等我一起。”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后来那些话始终没有说出口。雨季过去,夏天来了,又走了。他和锖兔一起练刀,一起劈柴,一起在傍晚的山路上跑圈,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抬头看天上的星星。锖兔说等他们通过最终选拔,就一起去山下的镇子吃那家据说很好吃的团子。义勇说好。锖兔说那说定了,拉钩。义勇说幼稚。但还是伸出了小指。

锖兔的手指勾上来的时候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说定了,”他说,“谁先死谁是狗。”

义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说不要说这种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锖兔死了。

最终选拔的那天晚上,义勇在山林里等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了锖兔的刀,断成两截,插在泥土里。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他蹲下来,把那两截断刀捡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他的手很稳,擦得很慢,好像只要擦得够久,那刀就会自己接回去,锖兔就会从树后面走出来,笑着说你在这里啊,找你好久。

他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手心里的断刀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站起来,把那两截刀收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哭。

后来他成为了水柱。后来他遇到了新的同伴。后来他在每一次挥刀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傍晚,溪水,雨滴,和一根擦过他脸颊的拇指。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再没有出现过,但他总觉得它们在他身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变得不太爱说话。有人觉得他冷淡,有人说他傲慢,有人在他背后议论。他都听见了,但无所谓。他想说的话很久以前就没有人听了。那个人不在了,他说给谁听呢。

偶尔他会在梦里回到狭雾山。道场还是那个道场,廊下的姜汤还冒着热气。锖兔坐在光里,湿漉漉的头发梢挂着金粉,转过头来对他说:

“你脸上有东西。”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

然后他醒来,天还没亮。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铺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他抬手盖住眼睛,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隔壁铺位是空的。很早以前就空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很安静,整间屋子都很安静。

——谁先死谁是狗。

他闭上眼睛。

锖兔,你输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这一天开始了。义勇慢慢坐起来,把被褥叠好,把刀佩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路上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样。身后没有人喊他等他,身前也没有人回头看他。

他一个人走着。

但好像又不是一个人。

因为当他走到溪边的时候,水面上的倒影里,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