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99

赵宣田庄方向的消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陆续传回旧尘山谷。

沈秀每天午后会去角宫一趟，听宫尚角或宫远徵告诉她当日的进展。第一天，外围三个村庄中有一个点的人员已经开始移动，一个中年男人在清晨背着一只包袱离开了住处，沿着田埂向东走去。第二天，第二个点的人员也动了，是个年轻一些的女子，扮作走亲戚的村妇模样，在午后出了村子。第三天，第三个点的人员在傍晚时分开始向田庄方向移动，是一个带着幼子的妇人，看上去像是寻常的回娘家。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身份和出行方式，但最终都走向了同一个方向。沈秀坐在宫尚角书房的窗边，听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心里那座拼图的轮廓正在渐渐完整。

"他们之间的距离控制得很好。"宫尚角合上手里的记录册，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三条蜿蜒的移动轨迹上，"一个早上走，一个午后走，一个傍晚走，彼此之间相隔至少半天路程，不会让人联想到一起。"

沈秀的目光也落在那三条线上。三条线从不同的位置出发，各自沿着不同的乡间小路行进，最终全部汇聚到赵宣田庄所在的那片区域。"那三个人到了田庄之后，赵宣会怎么安置他们？"

"田庄有闲置的偏院和几间空屋。如果保持低调，住下七八个人不会引起注意。"宫尚角的指尖在赵宣田庄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但前提是那三个人进了田庄之后不再外出。"

沈秀想起回信里那句"勿与谷内人员发生直接接触"的指令，觉得那批外围人员大概短时间之内都不会再出现在旧尘山谷的范围内了。他们被收进田庄，像被装进了一只关好的匣子，只等下一个指令来打开。

第三天傍晚，宫远徵也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先是看了一眼沈秀，又看了一眼宫尚角，说："第三个点的人也到了。有人亲眼看见她进了田庄侧门，之后没有再出来。那三个人应该已经全部到位了。"

宫尚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合上地图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枚已经铺了好久的棋子终于落定了。沈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面被暮色逐渐覆盖的庭院和远处隐约的田野轮廓。那三个人此刻大概已经坐在田庄偏院的某间屋子里了，和赵宣、刘四一起，组成了一支小型的、被暂时压制住的队伍。

她转过身来，看着书案后面正在整理地图的宫尚角，说："那接下来呢？"

宫尚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暮色从他的侧后方照进来，把他整张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他看着沈秀，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拿捏时机"的审慎和沉稳。

"等两天。"他说，"让他们安定下来。等到赵宣以为一切都按计划部署妥当了，等到那条线完全放松的时候——再去看那只匣子里到底还装着什么。"

沈秀点了点头。她走回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一枝搁置的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没有蘸墨，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一个正在安静等待的时间段。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庭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涌起伏，像无数枚墨绿色的刀片在光影之间不断翻转。

"两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那支笔放回了原处，站起身，"那我两天后再来。"

宫尚角看着她站起来，也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秀转身走出书房，穿过暮色里的庭院和甬道，走回东街。晚风里带着田野和草木被落日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干燥气息，混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把整个旧尘山谷包裹在一种安静的、夏末特有的氛围里。

她回到客栈时，柳婶正在门口点灯笼。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暖黄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铺开一小片明亮的光域，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温润泛光。沈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柳婶把灯笼挂好，转身走进堂里，然后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晚饭后她上了楼，坐在窗边把那柄荷花扇展开合上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扇面的竹骨已经被汗和手摩挲得光滑如镜，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属于旧物的光泽。

两天。她想着那两天的时间，觉得它像一道窄窄的窄径，两边都是暗影，只有中间那一线被月光照亮的路面可以走。等那条路走完了，赵宣田庄里的那几个人和她之间的距离就会从"未知"变成"已知"。

她合上扇子，把它放在枕边，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正圆，清辉透过窗纸洒在被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她合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两天的时间正在她身外的夜色里安静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