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房的搜索从第二天开始。
宫尚角说那几间旧库房在四宫交界的偏僻处,多年无人打理,连钥匙都找不到了,需要让人撬锁进去。沈秀没有参与实际的搜寻,但她每天午后会去角宫一趟,听宫尚角告诉她当日的进展。第一天翻了一间库房,里面堆着些陈年农具和废铁料,没有任何和那条线有关的物件。第二天又翻了一间,积灰很厚,只有几只空木箱和几捆发霉的草绳,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沈秀吃完午饭正要出门去角宫,柳婶叫住了她。
"小秀,你柜台上有封信。"柳婶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方才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有人让他转交,放下就走了,没说是谁。"
沈秀走到柜台边,果然看见一只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封口的火漆上压着一道极浅的弧线——半道月牙的形状。沈秀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层。她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像是故意换了手写的:
"余物在东南角楼,地砖第三排第七块。取后即毁,勿留痕。"
沈秀将纸页折好收进袖中,对柳婶笑了一下说"我去角宫了",便出了门。她穿过牌楼和甬道时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心里反复估算着时间。东南角楼在四宫交界处的角落,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瞭望塔,矮矮的,只有两层,因为位置偏颇常年被忽略。她去过一次那附近,还记得那座塔朝南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和野藤,门前台阶上的石缝里塞着碎瓦片。
如果那张纸条上的信息是真的,那么那些"余物"就在角楼的顶层或者底层地砖下,被藏在一个多年没有人翻开过的地方。
她到了角宫,宫尚角正在书房里看一张旧地图。她把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他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你信这个?"
沈秀想了想。"纸条上的字迹我从未见过,但月牙印记是无锋的记号。送来的人不是直接找我,而是通过小孩转交,说明传信的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她顿了一下,"但角楼那个位置确实符合'余物暂存'的条件——偏僻、废弃、多年无人翻动。"
宫尚角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去看看。"
两人没有带随从,只各自带了一盏灯笼和一把短刃,穿过四宫交界处那片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的空地,来到了东南角楼前。角楼比远看更加破败,墙面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砖石,门板半掩着,门槛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沈秀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长响,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了一会儿。
角楼底层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出了细密的青苔。墙角堆着几截断木和一只翻倒的旧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尘土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沈秀走到地砖第三排的位置,蹲下身,从第三排第七块青砖的边缘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比其他砖松动一些,她用指节叩了两下,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沈秀看了宫尚角一眼,他也蹲了下来。两人合力将那枚青砖的缝隙撬开,砖块被掀起来之后,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匣子,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宫尚角将铁匣取出来,在灯笼的光线下翻看了一圈。匣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锁扣处的铜件做工精细,是宫门内院才会用的款式。他用短刃撬开了锁扣,掀开匣盖——里面放着几卷薄薄的纸,和一枚碧色的玉佩。
沈秀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几卷纸,发现都是书信,字迹和郑家箱子里那些信件的字迹一致,落款同样是宫唤羽的私印。而那枚碧色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精细,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道闪电的图案——和无锋那枚铜制令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只是材质换成了玉。
"这是他自己的信物。"沈秀轻声说,"青羽留在旧尘山谷的东西,把一件自己的旧物也留在了这里。"
宫尚角将那几卷信纸取出展开,就着灯笼的光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放下,表情微微沉了一分。信的日期比折子上的记录更早,内容涉及一些更隐秘的对话——不只是资金输送,还有关于旧尘山谷外围安插人手的部署和计划。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沈三郎。
沈秀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住。沈三郎。那个她借用了身份名字的、已经离开旧尘山谷八年的人,在这里再次出现了。信中提到"沈三郎已安置妥当,其后路已断,不必挂虑"——说明沈三郎确实是无锋的人,被安排进外庄之后完成了某件事,然后被清走了。"后路已断"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沈秀心里清楚。
她合上铁匣,把它重新放回暗格中,然后和宫尚角一起将青砖复位。砖缝里的青苔被重新拨回原状,她和他的痕迹被小心地抹去。
两人走出角楼时,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照着那片空地,野草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热气和新割的草料香气。沈秀站在角楼门口的阴影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信,"她说,"可以让子羽执刃也看一下。"
宫尚角点了点头。"今晚我整理一份抄本送过去。原件暂时留在我这里。"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侧面照来,把他眼底那层沉凝的微光映了出来,"你那个身份里的名字,有出处了。"
沈秀沉默了一会儿。沈三郎确实存在于无锋这条暗线里,他确实在外庄待过,也确实做过杂役,和无锋的联络有过交集。那个被她借用的名字底下,是一个真实的人和他真实的历史,只是那段历史在八年前被"后路已断"四个字终结了。
"走吧,"她轻声说,"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地回到甬道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拖在身后,在青石板路面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沈秀走着走着,觉得心里某个悬了很久的角落,终于稳稳地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