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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82

云之羽:袖中春

郑家老爷子的消息,是在三日后传出来的。

那天傍晚,宫远徵急匆匆地跑到客栈来找沈秀,额角沁着汗,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郑家老爷子午后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我哥让我来告诉你。"

沈秀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出去。两人站在客栈外的槐树荫下,宫远徵压低声音说:"老爷子半睡半醒的时候认出了商宫的一个老账房,拉着那人的手说了一句——'账册在第四只樟木箱底下'。说完就又昏睡过去了。"

沈秀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第四只樟木箱?在哪里?"

"郑家老宅。"宫远徵说,"商宫的人已经去搜了,但老宅偏院那边是郑家的私宅,没有手令不能硬闯。我哥让你明日一早去一趟商宫,以送药的名义进去看看。"

沈秀点了点头。送药的名义。她现在是外围客栈的孤女,经常出入药铺,和大夫走动频繁,这个身份去送药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注意。

"什么药?"

宫远徵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花小瓷瓶递给她:"李大夫配的安神丸。你明早送去给偏院伺候的老嬷嬷,说李大夫听说老爷子睡得不好,特意配了药送来。老嬷嬷认得李大夫的药瓶,不会多疑。"

沈秀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瓷瓶冰凉,从宫远徵的袖中带出来时还沾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瓷壁传过来一点余温。她收好了,对宫远徵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

宫远徵站在槐树荫下看了她一眼,那双惯常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层认真得近乎郑重的东西。他说:"你小心些。郑家老宅那边虽然冷清,但毕竟是商宫的地界,四处都有耳目。"

沈秀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浅而笃定。"我会的。"

宫远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暮色把他的墨绿色衣摆染成了暗沉的灰调,很快融进了街角的光影里。

第二天一早,沈秀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衣,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银镯子和梅花坠子都摘了——只带了那柄荷花扇和那只青花瓷瓶。她踩着清早的露水穿过牌楼和甬道,在商宫侧门报上了来意。守门的嬷嬷见她手里握着李大夫的药瓶,没有丝毫怀疑,便放她进去了。

商宫比角宫大一些,院墙更高,建筑物也更朴实厚重。偏院在商宫的最深处,被一丛茂密的竹林和一道矮墙隔开,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院子不大,青砖地面上长着几丛青苔,墙角放着一只半满的水缸。主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嬷嬷轻声说话的声音。

沈秀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框。老嬷嬷出来开了门,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面容慈和,看见沈秀手里的药瓶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是李大夫让你送来的?"

"是。"沈秀把药瓶递过去,"李大夫说老爷子睡不好,这瓶安神丸睡前含两粒,比别的药温和些。"

老嬷嬷接过药瓶,连声道谢。她侧身让沈秀进屋喝杯茶,沈秀推辞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屋里光线不算明亮,窗子朝北,角落里一张木榻上躺着一个人,瘦削的面容掩在薄被底下,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墙角果然靠墙摆着一排樟木箱,从门口往里数,第四只箱子半掩在旧布帘后面,箱盖上的铜锁已经生了一层绿锈,一看就是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模样。

她没有多看,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接过老嬷嬷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两人寒暄了几句,沈秀问了问老爷子的病情,又叮嘱了安神丸的用法,然后便起身告辞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走出偏院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寻常步伐。但她心里已经把第四只樟木箱的位置、角度、周围的陈设全部记清楚了。那只箱子在角落里,被一块半垂的旧布帘挡着,如果要从侧面靠近开锁,恰好有一道视线死角可以从窗台外侧翻过去。

她在心里默默规划了一遍路线,然后穿过竹林和甬道,出了商宫侧门,走回了东街。经过药铺时她进去坐了一会儿,和李大夫聊了几句闲天,把药瓶已经送到的事说了。李大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往她手心放了一颗润喉糖。

沈秀含着那颗糖走回客栈,坐在窗边慢慢嚼化了。街上的暑气渐起,蝉鸣从树梢间传来,一声一声拖着长音。她望着商宫方向那一片灰瓦屋顶和老槐树冠,把那第四只樟木箱的位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时机还没有到。她需要等到宫尚角正式拿到手令、郑家老宅被名正言顺地进去搜查的时候,或者说在搜查之前,以另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先看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不管是哪一种,她都需要更了解偏院的守卫换班时间。

她合上扇子,靠在窗框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账册在第四只樟木箱底下。里面记着的东西,大概能补上这条线中断前的最后一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