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80

溪涧回来之后几日，暑气再度漫上来，整个旧尘山谷像一只被盖在蒸笼里的瓦罐，从早到晚都闷着一层潮热。沈秀没有再出门，只在早晨和傍晚凉快些的时候坐在客栈门口纳凉。那柄荷花扇被她扇得边缘都微微起了毛，扇面上的荷花线条依然清晰，只是素白的扇面被汗和空气反复浸润过之后，透出了一种温润的旧纸光泽。

宫尚角这几日没有来，让人带过一句话，说商宫那边有批旧档需要核对，忙完就来看她。沈秀听了也没多问，只是让带话的人捎回一包柳婶新腌的脆萝卜，说"角公子忙归忙，别忘了吃饭"。

到了第五日傍晚，天边烧起一片浓烈的晚霞，橘红和金粉把半边天空染得像一幅泼彩的大画。沈秀坐在门口看霞光，看见霞光里一个人影从街角那边走来。那人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袍，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鲜明，走近了才发现是宫尚角。他比平日穿得正式一些，像是从什么正经场合刚脱身出来的，袖口还别着一枚角宫的小徽。

他在她面前站定，晚霞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暖红。他低头看着她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他的模样，嘴角动了动，然后说："荷塘的荷花大概全开了。去不去看？"

沈秀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去。"

两人穿过夕照下的牌楼和甬道，走进角宫后院。荷塘被晚霞照得满池生辉，水面上铺满了碧绿的荷叶，密密匝匝的，几乎看不见水面。荷花果然全开了——粉的白的，有的半开，有的全张，有的已经露出嫩黄的莲蓬。晚风过处，荷叶翻涌，荷香弥漫，整个塘面像一片被霞光点燃的花海。

宫尚角带着她沿着塘边慢慢走了一圈。他们停在一株开得最好的白荷面前，花瓣在夕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粉色，像一朵被霞光浸透了的玉。沈秀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觉得它比自己见过的所有花都要好看。

"你上次说，荷塘是你娘亲亲手种的？"她问。

宫尚角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朵白荷上。"是。她嫁进角宫的第二年种的。当时只种了三株，后来自己慢慢长开了，就铺满了整个塘。"

沈秀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提起旧事但不太用力"的分寸感。她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朵白荷最外缘的一片花瓣，触感柔软凉滑，像触到一片被露水浸透的绸缎。

晚霞渐渐暗了下来，从橘红过渡到暗紫，又从暗紫沉入灰蓝。荷塘的颜色也随之变化，从一片明艳的花海慢慢收敛成暗沉的、水光映着天光的墨绿色。夜风起来了，比傍晚更凉一些，吹动荷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宫尚角从怀中取出一盏小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用火折子点亮了，提在手里。昏黄的光在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圆形光区，照在两人面前的水面和荷叶上，把塘边的夜色推远了一小段距离。

沈秀站在灯笼的光圈里，看着那些被照亮了边缘的荷叶和荷花。水面上有萤火虫开始飞起来了，一粒一粒细碎的光点在荷叶间忽明忽灭，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星空撒进了塘里。

"晚荷比白天的好看。"她说。

宫尚角握着灯笼的手很稳，灯光在夜色里几乎不动。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灯笼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温暖，那双杏眼里映着塘面细碎的光点和飘忽的萤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每个夏天，都可以来看。"

沈秀没有转头看他，依然望着塘面。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被昏黄的灯光映得分明。她轻轻"嗯"了一声。

灯笼的光在夜色里稳定地亮着，荷塘的气息在晚风里一层一层地散开，混着水声和虫鸣，把这一小段夏日的光阴固定在了一个不会被轻易忘记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