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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48

云之羽:袖中春

她蹲着,他坐着。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残留的檀香和一夜奔波后的风尘气息。

"沈秀。"他叫她名字。

"嗯。"

"你来看我,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觉得欠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沈秀耳朵里,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都是",想说"不是欠是别的东西",想说"角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但她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那一点血渍。

"我分不清。"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坦诚。

宫尚角沉默了。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过了很久,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那个触碰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随即就离开了。

"那就慢慢分。"他说。

沈秀抬眸看他。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束里浮动。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杏眼里映着他微微低头的轮廓。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层她筑了许久的冰墙,已经不止是裂了一条细纹——它像春天的河冰一样,正在从内向外无声地融化。

沈秀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那种软糯轻快:"角公子歇着吧,我该回去了。"

"远徵送你。"宫尚角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容拒绝的沉稳,"路上小心。"

沈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卧房,轻轻带上了门。宫远徵果然站在廊下没有走远,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尚未擦净的血迹上,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庭院往角宫大门走。走到月洞门口时,宫远徵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沈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僵直的脊背。"知道。"

"不,你不知道。"宫远徵回过头看她。他那双一向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疼,像是怕,像是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不愿相信。"我哥那个人……他一旦把谁放进心里,就不会再拿出来了。你要是哪天转身走了,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沈秀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然后他别开眼,大步朝大门走去。

沈秀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拔却微微绷紧的背影,心里那团被搅乱的线又多了一条。

她回到安来客栈,走进大堂,看见柜台上有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细颈瓷瓶,瓶口塞着木塞,下面压着一片梧桐叶。梧桐叶是新的,翠绿色的,叶片上没有任何刻痕。但瓶子里装的,沈秀拔开木塞闻了一下,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药草气味——微苦,带一点清凉的薄荷尾调,像是某种提神醒脑的药剂。

沈秀看着那片翠绿的梧桐叶,心里慢慢浮起一个猜想。

李大夫让人送来的。他在告诉她,他还平安,还在旧尘山谷的范围内,只是不能亲自现身。

她把瓷瓶收进袖中,把梧桐叶也收了进去。两片梧桐叶,一片枯黄带刻痕,一片翠绿无标记。无锋的旧令和宫门的温意,在她袖中并排放着,一冷一暖,像她此刻的心。

她走上楼梯时,听见街上传来一个小孩的喊声:"桃花开了!后山的桃花开了!"

沈秀在楼梯中间站了片刻,听着那个清脆的童声在春光里回荡。

旧尘山谷的桃花开了。梅花谢了,桃花开了。春天正一步一步地深入这片山谷,而她走在这段路中间,往前是任务,往后是心软。两边都伸着手,她不知道最终会握住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