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28

宫尚角是在第二日黄昏时分回谷的。

沈秀正在客栈门口帮柳婶收晾了一天的布帘，听到西街方向传来马蹄声。两匹马，步调沉稳，一前一后。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布帘叠好，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街口。

马蹄声近了。宫尚角骑着一匹深灰色的马，从西街的暮色中缓缓而来。他穿了一件深墨色的外袍，肩上落了风尘，面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日更沉肃。身后跟着一个随从，牵了另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只箱笼。

经过安来客栈门口时，宫尚角勒住了马。

他侧头看过来，目光在暮色中准确地落在了沈秀身上。那一眼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让沈秀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她手里还攥着叠了一半的布帘，仰头看着他，忘了行礼。

宫尚角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朝她走了两步。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她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红绳上——那枚梅花坠子还在。他看见了，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几天，还好？"他问。

沈秀回神，连忙把布帘往胳膊上一搭，福了一礼："角公子回来了。我挺好的，柳婶照顾得好，天天吃饱喝足。"

宫尚角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走，站在暮色里，看着她被晚风吹乱了几缕碎发的脸。黄昏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脚边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沉默的暗色。

"给你带了东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被晚风送进她耳朵里，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沙哑。

沈秀愣了一下："什么？"

宫尚角回头朝随从招了招手，那人从马背上取下一只细长的青布包裹，双手递了过来。宫尚角接过，递给沈秀。她伸手接了，入手有些沉，不知是什么。她困惑地看着他，宫尚角却只是说："打开看看。"

沈秀依言解开青布，里面是一柄油纸伞。伞面是素白的，边缘画了一枝淡墨色的梅花，枝干遒劲，花瓣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伞骨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

"旧尘山谷春日多雨。"宫尚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总在街上走，用得上。"

沈秀握着那柄伞，指腹轻轻摩挲过伞面上那枝墨梅。他出谷办事，奔波几日回来，却还记得给她带一柄伞。她低头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角公子，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宫尚角沉默了一会儿。暮色里的风声从他身后涌过来，吹动他深墨色外袍的下摆。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和攥紧伞柄的细白手指，良久，开口："不用报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加了一句："你安好就行。"

沈秀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又乖又软，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角公子路上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宫尚角看着她那层水光，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也进去吧，天快黑了。"

他翻身上马，深灰色的马打了个响鼻，载着他向西街的暮色深处走去。随从牵了另一匹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嗒嗒地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沈秀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握着那柄素白墨梅的油纸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晚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