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钱袋,倒出里面的银子——五两碎银,两粒金锞子。宫尚角出手大方,一个陌生孤女而已,随手就是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这份阔绰,一方面是角宫确实家底殷实,另一方面……沈秀眯了眯眼,宫尚角在用钱试她。
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孤女,面对这笔横财,会是什么反应?惊喜?惶恐?感激涕零?她刚才在柳婶面前的表现应该过关了——笨拙、胆怯、连钱袋绳子都解不开,完全不像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宫尚角最后那句话。
沈秀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茶寮里的每一个细节。宫尚角递钱袋时,手指曾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袖口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处缝线略密,是她藏刃的地方。当时她心跳停了一拍,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无心之举?
她睁开眼,从袖口暗缝中抽出那片薄刃。三寸长,通体银白,刃口薄得几乎透明,是乌金和寒铁混合锻造,无锋最顶尖的匠人花了三年才打出这一片。没有光的时候它像一根银丝,有光的时候它也不反光——这是"袖中刃"最可怕的地方,你永远看不到它来,只看到它走。
沈秀用指尖抚过刃面,然后将它重新藏回袖中。
她在心里将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遍。信息层:角宫产业收益稳定、宫远徵耳根子软、宫尚节约莫两日巡视一次外围、旧尘山谷东街为平民区、西街通往宫门有三道关卡。人脉层:柳婶是客栈掌柜,可发展为信息源;宫远徵留了"报他名号"的承诺,是一张可以打的牌。疑点层:宫尚角是否已经起疑?他对她的恻隐之心,几分真、几分假?
沈秀在脑中给"宫尚角"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最难对付的对手,恰恰是那个看起来最动恻隐之心的人。因为他动的心,可能在下一秒就化作刺向咽喉的刀。
她正想着,楼下传来柳婶的大嗓门:"哟,李大夫,今儿这么早就收摊了?"
"雪大,没病人。"一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声音清润,带着几分书卷气,"柳婶,我上回托您打听的人,有消息了?"
"没呢没呢,你家那位远房表妹,怕是路上耽搁了。你先别急,再等等。"
沈秀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楼下大堂里,一个穿青灰长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柜台边,肩头落了一层雪,手里拎着一只药箱。他背对着楼梯,看不清长相,但从背影看,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像一棵竹子。
药箱。大夫。旧尘山谷只有一家药铺,就是主街上那家"闭门谢客"的药铺。
沈秀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缝,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旧尘山谷,有意思。宫门的外围里,藏着一个专给平民看诊的大夫。药铺今日关门,大夫却还在外面走动……他在找什么人?远房表妹?巧合得太巧了。
无锋的规矩: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你的反常。
沈秀站起身,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又用手心搓了搓脸颊,让肌肤泛起一层自然的红晕——看起来像是被风雪冻的,实则是她自己催了气血。她打开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下楼去。
大堂里,那个青灰长衫的男子已经不在了。
柳婶正弯腰擦桌子,见沈秀下来了,笑道:"怎么不歇着?"
"睡不着。"沈秀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哭过后的沙哑,"柳婶,我能坐这儿烤烤火吗?"
"当然行,来,坐这边。"柳婶招呼她坐到火盆边的条凳上,"你吃过了没有?锅里还热着姜汤,我给你盛一碗?"
"谢谢婶婶……"
沈秀缩在条凳上,双手伸向火盆,十指纤细,指节处因为"赶路"而冻得微微发红。柳婶端来一碗姜汤,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被辣得吸一口气,鼻尖红红的,像只偷喝姜汤的小猫。
柳婶看着她,心肠软了三分:"小秀啊,你那个舅舅,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长什么样?明儿我帮你在街上问问。"
沈秀放下碗,垂着眼睫,声音低低的:"叫沈三郎,我娘说他十年前来过旧尘山谷,之后就再没回过江南。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家里连一张画像都没留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一点哽咽。
柳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别难过,先在婶儿这儿住着,慢慢找。旧尘山谷就这么大,活要见人死要见……"她顿了一下,赶紧打住,"反正,总能找到的。"
沈秀点点头,低头继续喝姜汤。火光映在她脸上,杏眼半阖,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那张脸上的悲伤和茫然,像画上去的一样精细。
大堂角落的两个商贩已经结账走了,四下安静,只有炭火在盆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柳婶坐在柜台后继续拨她的算盘,沈秀坐在火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姜汤。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一响,进来的人抖了抖肩上的雪,扬声道:"柳婶,我哥让我送个东西来。"
沈秀端着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宫远徵。
他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短打,腰间还是挂着那只药囊,进门时先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火盆边的沈秀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些不自在,像是不小心又见到了不该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