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阿慈满百日那日，陇西郡公府又热闹了一回。宜宁没大办，只请了几家亲近的来吃了顿酒。席间念梅抱着阿慈满院子转悠，逢人就说“这是我妹妹”，丽华在旁边跟着怕她摔了，李渊围着姐姐妹妹跑来跑去喊“阿慈看我看我”，阿慈被三哥吵得打了个哈欠，惹得满堂哄笑。

散席后，宜宁把阿慈哄睡了放进摇篮，又去看了三个大的有没有踢被子。走到念梅榻边时，小姑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宜宁凑近听了半天，听清是“阿慈别揪我头发”，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到寝殿，李昞已经靠在榻上等她了，手里翻着一本从空间藏书阁里拿出来的《水利新法》续编。宜宁在他旁边躺下，刚闭上眼，忽然觉得眉心一阵温热，灵泉空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花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主人！主人！出事了！”

宜宁猛地睁开眼。

她闪进空间时，花灵正绕着老梅树飞快地转圈，整个小光团亮得刺眼。李昞紧随其后进来，花灵立刻飘到他面前：“男主人！外面！天上有东西！”

宜宁和李昞对视一眼，同时退出空间奔到院子里。月亮挂在梅林上头，清朗朗的，没什么异样。可宜宁一抬头，呼吸便停了一瞬——东边的天空上，凭空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光幕，像一块透明的琉璃悬在半空，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

那光幕亮得很，半个陇西城都能看见。街上已经有人在喊了：“天老爷显灵了！”“快看天上！”

李昞一把揽住宜宁的肩：“别怕。我在。”

宜宁攥着他的手，仰头望着那块光幕。光幕里的人影渐渐清晰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男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妇人凤冠霞帔，两人面前摆着茶盏，正说着什么。

宜宁认出了那身龙袍。明黄色，五爪龙纹，除了天子没人敢穿。可这不是北周天子的式样——北周的龙袍以玄色为主，明黄色要等几百年后才成为帝王专属。

光幕里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传遍了陇西城的夜空：“朕登基之后给长乐封了公主，让礼部拟封号，礼部拟了几个都不满意。朕自己写了‘长乐’两个字。”

宜宁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转头看向李昞，李昞也正看着她，面色铁青：“这是谁？”

宜宁的声音有些发飘：“李世民。大唐太宗。”

光幕里的妇人开口了，声音温软：“陛下，长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曾祖母替她开了一间书坊，替她存了一份心意。”

“曾祖母……”李昞念着这三个字，忽然攥紧了宜宁的手，“他们说的是你？”

宜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光幕里的画面又变了。切到了另一处——一座布满奇花异草的庭院，几个穿着古怪、身后还闪着翅膀的小姑娘正围着另一块小一点的屏幕叽叽喳喳。一个叫王默的姑娘拍着手喊：“宜宁把李长乐的书坊开出来了！长乐公主！可惜历史上长乐没活到那时候……”

另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推了推镜框：“曾祖母不知道长乐早逝，她还是把书坊备好了，备得认认真真的。”

宜宁的脸白了。

李昞的声音沉了下来：“宜宁，这些人又是谁？”

“叶罗丽战士……”宜宁闭了闭眼，“很远很远以后的人。远到我也说不清。”

光幕又切了。这回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比方才那座更巍峨。一个穿龙袍的粗犷男人坐在殿中，旁边坐着一位温和的妇人，手里端着茶盏。男人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一千万亩！三日一熟！桃子管够！宜宁那丫头还种什么玉米花生，她直接种金子都行！”

妇人笑着拉他：“陛下冷静些。那是仙家宝物，凡间哪有这样的地。”

男人哼了一声：“朕知道。朕就是忍不住想。凤阳府那些旱地，要是有一成的收成能赶上她那个田，老百姓就不用冬天啃树皮了。”

宜宁望着光幕里那个穿龙袍的男人，喃喃道：“朱元璋……”

李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可宜宁听得出他在压着什么：“宜宁。天上那块幕布，把咱们的事播给全城的人看了。”

宜宁猛地回过神来。她转头望向院墙外——陇西城的街巷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李郡公家的事怎么上天了”，有人在说“那个宜宁是不是李郡公的夫人”，有孩子在问“娘那个说桃子的爷爷是谁呀”。

念梅被吵醒了，披着小被子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拽宜宁的袖子：“娘？外面好吵……天上怎么亮了？”丽华也醒了，安安静静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光幕，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李渊最后一个跑出来，光着脚丫子，指着天上的光幕喊：“娘！天上有人在说话！”

宜宁深吸了一口气。她蹲下来把念梅的小被子拢好，又朝丽华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最后把李渊光着的那只脚丫子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阿圆，阿福，渊儿，”她的声音很稳，“娘有些事要跟你们说。说得晚了些，是娘不对。你们听娘说完，好不好？”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点了点头。李昞在她身后站着，一手按在她肩上，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按着。

天上的光幕还在播着，朱元璋的声音从云层里落下来：“朕要让人在长乐书坊门口立块碑。写上‘此坊为长孙氏李氏女长乐而立，愿天下女子皆有所学，皆有所乐’。”

宜宁仰头望着那块光幕，又低头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孩子，和摇篮里已经被吵醒但还没哭的阿慈。她伸手摸了摸念梅的脑袋，又捏了捏丽华的手，把李渊的脚丫子从怀里放下来。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轻声说，“咱们回屋说。娘给你们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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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贞观年间】

太极殿里，李世民看着光幕上宜宁蹲下来拢住三个孩子的画面，缓缓站起身来。他转头望向殿外，长安城的天空上也悬着同样一块光幕。宫人们跪了一地，皇后身边的几个宫女脸色发白，唯有长孙皇后还稳稳坐着，端起了茶盏。

“梓潼，”李世民的声音有些紧，“天幕怎么连咱们也播了？”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轻声道：“陛下，方才那光幕里，曾祖母也看到了咱们。她认出了陛下的龙袍，认出了臣妾的声音。她对着李昞说‘李世民，大唐太宗’。她知道咱们是谁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朕方才说‘朕登基之后给长乐封了公主’，这话被曾祖母听见了。她还没见过朕，就先听见了朕的声音。”

“还有朱元璋和马皇后。”长孙皇后说，“曾祖母也看到他们了。”

“朱元璋说要给长乐书坊立碑。”李世民摇了摇头，“这个人，性子倒是直爽。”

“可方才那光幕里，宜宁曾祖母的脸色不太好。”长孙皇后轻声道，“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一下子被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李世民走到殿门口，望着长安城上空的那块光幕。光幕里宜宁正牵着三个孩子往屋里走，李昞跟在后面，步履沉稳。他忽然轻声道：“她会不会怪朕？怪朕方才那句话，把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给抖了出来？”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陛下，曾祖母不是小气的人。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事情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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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尖叫着从屏幕前跳起来：“天幕怎么连我们这边也播了！外面！外面天上也有！”

陈思思冲到窗前仰头一看，果然——叶罗丽仙境的天空上也悬着一块光幕，里面正播着宜宁蹲下来拢住三个孩子的画面。仙境的仙子们都飞出来看热闹了，颜爵扇着扇子慢悠悠飘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哎呀，这下好玩了。咱们看了人家这么久，人家也看到咱们了。”

“宜宁看到我们了！”王默捂着脸，“她刚才看光幕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我说‘可惜历史上长乐没活到那时候’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说都说了。”建鹏摊了摊手。

舒言合上笔记本：“宜宁方才那个表情，不只是惊讶。她是在盘算怎么跟孩子们解释。李昞站在她身后按着她的肩，那个动作既是安抚也是询问。这位郡公大人，大概也想知道自家媳妇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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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皇宫】

朱元璋站在殿前望着天空上的光幕，粗犷的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尴尬：“朕方才说‘桃子管够’那段，是不是也被播出去了？”

马皇后忍着笑：“陛下，您拍桌子说‘宜宁那丫头直接种金子都行’那段，应该也播了。”

“那朕说要给长乐书坊立碑那段呢？”

“也播了。那个叫宜宁的丫头，方才应该也看到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忽然哼了一声：“看到就看到。朕又没说错。她那个桃林确实一千万亩，三日一熟，朕羡慕一下怎么了？”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光幕里宜宁已经带着孩子们进了屋，李昞跟在后面。光幕渐渐暗下来，可天上那块琉璃似的东西还没消，只是不再播画面了，安安静静悬着，像一扇还没关上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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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郡公府里，宜宁把三个孩子安顿在榻上，又让乳母把阿慈抱过来放在最中间。李昞坐在榻边，手搭在宜宁肩上。念梅仰着脸问：“娘，天上那个人说‘朕登基之后给长乐封了公主’，长乐是谁呀？”

宜宁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李昞，李昞朝她点了点头。

“长乐，”她开口了，声音稳而轻，“是娘给你的孩子备的一份心意。往后的事，娘也说不准。可天上那些话，让娘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藏不住了。该说的，娘得跟你们说了。”

她伸手拢住三个孩子，把阿慈的襁褓也拢了拢，环成一圈。李昞坐在圈外，一手搭着宜宁的肩，一手伸进圈里握住念梅的小手。

屋外的光幕还亮着，把陇西郡公府的院子映得雪白。远处街上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像是都在等，等陇西郡公府的夫人开口，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